静默广场。
位于所居住的这片地区中央,这里的地面光滑,倒映着上方稍稍暗淡的白色光晕照耀下的“夜空”。光线暗沉而均匀,足以勾勒出聚集于此的人影轮廓,却不刺眼,更不会打扰这片名为“送别”的宁静。
广场上已经稀疏站了数十位火种。他们都穿着款式简洁、颜色素雅的服装,脸上没有哀戚,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目光投向广场中央。没有人交谈,连呼吸都轻缓得几近于无,仿佛怕惊扰了即将发生的、神圣的回归。
火种176和177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轻易地越过了那些与他相似的发顶和肩膀,落在了广场中心。
在那里,一个身影安静地半跪着。
一如记忆中的那样,甚至比记忆更加清晰、更加……具象。她穿着朴素的浅灰色长裙,式样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布料却仿佛流淌着月华般柔和的光泽。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如同最上等的丝绸,顺着她微微低垂的肩头滑落,几乎要触及光滑的地面。仅仅是这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与不安的温柔平和气息。
母亲。
火种的心脏,以一种平缓而稳定的节奏跳动着。没有激动,没有孺慕之情的汹涌,只有一种熟悉的、如同归家般的安宁感。他知道,母亲就在这里,一切都会遵循最合理、最完美的轨迹。
母亲的怀中,依偎着另一个身影。那就是即将回归永恒的火种。他看起来比周围大多数火种都要“年长”一些,皮肤的苍白中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生命衰退期的灰黄,身形也略显消瘦。他闭着眼,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解脱与期盼的宁静。
母亲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中的孩子靠得更舒适些。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口中似乎在低吟着每位火种成长时的夜晚都听过的摇篮曲。
广场上落针可闻。
所有火种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个身影之上。
母亲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怜悯。那是一种超越了简单情绪、仿佛蕴含着真理般的平静与包容。她就这么安静地、专注地看着怀抱中的,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容颜,他灵魂最后的光彩,都深深印入某种永恒的记忆之中。
然后,她微微倾身。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怀中人的额头上。
温柔落下的瞬间,火种眼中原本还算旺盛的、属于生命的光彩,如同被轻柔夜风吹拂的烛火,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平缓而无可逆转的速度,渐渐黯淡、消散。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从最深沉的安眠中被最后一缕意识唤醒。那双正在迅速失去焦距的浅褐色眼眸,努力地、挣扎着,望向了近在咫尺的母亲的脸。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逐渐弥漫开来的、深不见底的眷恋与……渴望。
他极其艰难地、颤巍巍地抬起了一只手。手臂细长,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想再拥抱一次母亲,这个赋予他生命、教导他一切、如今又引领他走向归宿的存在。
他的嘴唇嗫嚅着,用尽气力,吐出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母亲……我……爱您……”
“爱”。
这个词,在火种的社会中,并不经常被提及。不,准确地说,是会被刻意淡化和回避的。母亲很早以前就教导过他们:过度的情感依附,炽热的“爱”,究其本质,也是一种强烈的“欲望”。而欲望,无论其披着多么美好的外衣,都是导向个体痛苦、社会纷争,乃至最终毁灭的种子。他们应当追求的是平和、理解、共存,是超越个体私欲的、更广博的“关怀”与“责任”。
此刻,这个被尘封、被警惕的词语,从一个即将永恒沉寂的孩子口中吐出,带着他全部生命最后的热度。
那只伸向母亲的手,终究未能触碰到那袭灰裙。它在半空中,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它的生命能量,微微一颤,随即软软地垂落下去。
与此同时,一滴清澈的液体,从他闭合的眼角悄然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微光的湿痕。
泪水。
火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细微的、仿佛错觉般的淡金色流光。快得连他身边的177都没有察觉。
紧接着,一股来自大脑深处迸发的尖锐刺痛,猛地攫住了他!他似乎对这种感觉异常的深刻,那是一种蓝色药物服用后的鲜明特征,所有的疲惫都会在它的作用下被强行抹平,消解。那是什么来着?
剧痛稍纵即逝。
火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浅褐色的眼眸中出现了一刹那的茫然与空洞。周围的景象,母亲的身影,静默的广场,仿佛都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母亲已经有了新的动作。
她似乎对临终的告白与泪水毫无所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到近乎悲悯的永恒笑容。她轻轻挥了挥手,动作优雅而自然。
地面无声地打开一个圆形的缺口,一个造型简洁、通体纯白、散发着微光的方正盒子,平稳地升起,恰好接住了她怀中那具已然失去所有生命气息的躯体。盒子内部柔软的光芒包裹住,随即盒盖悄然合拢,严丝合缝,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梅林缓缓站起身,纯白的盒子静静悬浮在她身侧。她低着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外壳,注视着里面安睡的孩子,然后用她那特有的、能直接抚慰灵魂的温柔嗓音,轻声说道:
“我也爱你,孩子。”
这句话很轻,却奇异地传遍了静默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送入每一位火种的耳中。依旧是温柔的,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深邃的重量。
说完,她再次轻轻挥手。纯白的盒子缓缓沉降,重新没入光滑如镜的地面之下,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仪式结束了。
母亲的身影,在完成这一切后,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向周围任何一位火种。她缓缓转过身,那袭朴素的灰裙微微拂动,就这样,在众人平静的目送下,如同融入夜色的月光,悄无声息地向着广场外另一个方向的幽暗通道走去,背影依旧温柔,平和,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的、充满关怀的工作。
聚集的火种们也开始无声地散去,他们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宁静,仿佛只是参与了一次寻常的集体静思。
火种,还站在原地。
他浅褐色的眼眸望着母亲消失的通道方向,又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那短暂刺痛而微微握紧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幻觉般的灼热感。
爱……是欲望吗?
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褶皱。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他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176?” 身旁传来177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有点奇怪。”
火种猛地回过神来。他迅速松开手,强行抚平眉心的褶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平和的微笑。
“我没事,177。” 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有点感慨。我们回去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然后,他转过身,和177一起,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李豫睁开了眼睛。
没有突然的光线刺激,没有昏沉的不适感。他的意识清醒得如同只是眨了一下眼。他依旧站在属于莎拉的那间休息室内,正向着不久前响起敲门声的那扇合金门。
但那扇门早已被打开。
一个身影就站在那里。
一个女人。
她极美。
但这种美,无法用简单的词汇去框定。不是林依那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之美,也不是凯特琳那种带有侵略性和诱惑力的美艳,更不同于莎拉那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温婉坚韧。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窈窕,穿着一袭式样简单至极的浅灰色长裙,银白的长发流泻至腰际。她的脸庞轮廓柔和,肌肤仿佛散发着内敛的莹润光泽,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然而,所有这些外在的美丽,在她周身萦绕的那种气息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感觉。
如果非要比喻,就像婴儿脱离母体后,本能寻找并吮吸到的第一口乳汁所带来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满足与安宁;如同幼年蹒跚学步时,跌跌撞撞中总会在身后或身旁出现的、那双坚定而可靠的臂膀所带来的安全感;又仿佛是垂暮之年,沉入最后梦境时,所渴望回归的那个温暖、包容、消弭了一切孤独与恐惧的永恒怀抱。
温柔,包容,慈悲,坚定……所有与“母性”相关的词汇似乎都能在她身上找到痕迹,却又远远不足以概括其全部。她站在那里,仿佛就是“孕育”、“守护”与“归宿”这些概念本身的人形化身。
李豫平静地看着她,心中没有惊讶,没有警惕的瞬间拔升,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他知道,也不用猜测。
“你好,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