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火种,今天也是晴朗的一天。
温柔的语音轻轻地将他从无梦的睡眠中唤醒。
他睁开眼。
浅褐色的瞳孔在睁开瞬间,就已经适应了室内恒定的、柔和的乳白色微光。没有困倦,没有赖床的欲望,身体如同精密的仪器接收到启动指令,自然流畅地坐起身。
床铺柔软舒适,材质温润,与皮肤接触的感觉恰到好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洁:一张床,一个嵌入式衣柜,一面镜子,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所有线条都圆润流畅,所有颜色都融在周围那片仿佛自身在发光的乳白基调里,和谐得不带一丝突兀。
火种下床,赤足踩在微温的、富有弹性的地板上,走向墙边的洗漱区。感应水流自动涌出,温度适宜。他掬水洗脸,清凉感带来一丝清醒的愉悦。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面。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五官清秀,轮廓柔和,没有任何鲜明的棱角或攻击性。头发是柔软的银白色,它们柔顺地贴合着头型。浅褐色的虹膜颜色极淡,与眼白的界限模糊,使得整双眼看起来像两块温润的、透光的琥珀,澄澈,平静,倒映着周围恒定柔和的光。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这张脸是熟悉的,却又似乎每日都在镜中被重新确认一次。没有美丑的评判,没有对年龄的焦虑,只是一种存在的确认:火种,今天也在这里。
按部就班地换上衣物。
推开房门,步入“街道”。
空气中弥漫着乳白色的轻薄光雾,让视线稍远处的景物略显朦胧,增添了一丝梦幻般的静谧。两侧是造型各异的建筑,但每一栋都独具匠心,与乳白色的环境光完美融合,仿佛它们本就是这片光之世界中生长出的有机部分。
街道上已有行人。他们的身形步态从容舒缓,脸上带着一种平和的、仿佛发自内心的淡淡微笑。每个人都有着相似的外表,苍白的肤色,浅淡的发色与瞳色,柔和的面部线条,但又在细节上又各不相同。母亲曾教育他们,一些微小的差异是社会得以存续的根基。
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仿佛与他相识。没有热烈的寒暄,没有刻意的注视,只是在他经过时,会自然地微微颔首,或投来一个温和的、带着认可意味的微笑。而他也同样回以点头或微笑,动作自然得如同条件反射。
他来到一家早餐店。店面没有招牌,敞开式的入口流淌出温暖的食物香气。店员——名为火种的年轻女性——似乎早已知道他会来。在他走近柜台时,她已经将一份准备好的早餐递出。
一杯散发着醇厚香气的咖啡,一块烤得色泽金黄、表面微微焦脆、散发着麦芽与蜂蜜甜香的面包。没有语言交流,没有点单过程,甚至没有货币的概念。他伸手接过,指尖感受到杯壁恰到好处的温热和托盘的稳定。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是惯常的平和。
“愿你拥有平静的一天,176。”店员微笑着回应。
他在店外一张简洁的长椅上坐下。周围有零星几位同样在享用早餐的火种,彼此间隔着舒适的距离,无人交谈,各自沉浸在食物和自己的思绪中。火种小口啜饮着咖啡,味道醇厚顺滑,带有微妙的花果香气;面包外脆内软,咀嚼时满口生香。在这熟悉而令人安心的香气中,他安静地、专注地享用完这顿早餐,连最后一点面包屑都仔细拈起放入口中。
起身,将空的杯碟放回店内的回收口。它们会在清洁后等待下一次使用。
穿过继续变得“繁忙”一些的街道。火种的脚步轻盈,方向明确。他正前往自己工作的游乐园。
与往常一样,他安静的走进游乐设施的控制室。室内简洁,只有必要的操作界面和监测屏幕。他启动系统自检,一切正常。然后,他走出控制室,站在设施入口旁的小平台上。
乐园里已经有了不少“游客”。他们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漫步在园内。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混合着植物和远处食物亭飘来的淡淡甜香。
火种深深地、舒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纯净,带着方舟世界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微甜生机气息。
然而,真正来到设施前等待乘坐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年轻人只是在乐园里散步,或坐在草坪上、长椅上,安静地闭目养神,脸上带着满足的平静;有的用光笔在虚空中写写画画;有的轻声交流平静生活中的些许波澜;还有的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望着永恒的光明天空,仿佛那就是他们所需的全部娱乐。
设施偶尔启动一次,载着零星几位体验者缓缓旋转。乘坐者脸上也并无兴奋或刺激的表情,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放松和宁静,仿佛那不是游玩,而是一种日常的冥想或调理。
火种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这片平和到近乎凝固的场景。他的工作清闲得近乎无事可做。
母亲曾告诉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并非如此。那时候的人类,生活在危机四伏的世界之中,充满了暴力和贪婪,为有限的资源争斗不休,被无尽的欲望驱使,制造了无数痛苦和毁灭。而他们的祖先在经历了惨痛的失败后,终于醒悟,毅然离开了那个危险而扭曲的世界,在这片被称为乐园的世界之中,在贤者与母亲的守护下,找到了生命的真谛。
摒弃所有会导致争斗和痛苦的欲望。追求内心的平静与和谐。与他人和睦共处,各司其职,享受简单而纯粹的快乐。这样的生活,将在乐园中永远持续下去。
母亲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充满智慧,令人信服。
火种眨了眨他那双浅褐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
生命的真谛……到底是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大概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不争斗,不贪婪,平静地生活,享受每一刻。大家不都是这样做的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每个人都友善礼貌,没有冲突,没有匮乏,一切井然有序,日复一日,平和安稳。
时间就在这片百无聊赖的宁静中,以极其缓慢而均匀的速度流逝。头顶弥漫的乳白色光雾,随着预设的节律,渐渐变得暗淡、柔和了些许,模拟着外部世界的黄昏将至。
耳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那声音直接、轻柔地响在他的意识深处,如同最亲近的人在耳边低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关怀:
“176,今天的工作辛苦了。该下班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火种平静地应了一声:“好的,母亲。”
他返回控制室,进行简单的收尾操作,关闭非必要系统。然后换回自己的便服,他迈着依旧轻盈的步伐,走出游乐园,再次汇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朝着自己居所的方向走去。
“176。”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从旁边伸来,轻轻地、熟悉地挽住了他的脖颈。
火种没有丝毫意外地停下脚步,转过头。
是火种。
和他同一批次从培育舱中诞生,在母亲亲自教导的幼年时期就一起生活、学习的朋友。177的外表与他极为相似,同样是苍白的皮肤,银白的短发,只是眼睛的颜色比他稍深一点点,像稀释了的蜂蜜。此刻,177脸上带着他熟悉的平和淡然的微笑。
“177。” 176也露出微笑。见到朋友总是好的,哪怕那快乐的感觉很轻,很淡。
177的目光在176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蜜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快得像是错觉。微笑,开口道,声音平和如常:
“176,今晚在静默广场有一场葬礼。是的。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我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到母亲了。”
母亲。
这个从他人口中吐出的词让的心神稍稍恍惚了一下。
在火种的社会中,没有“幼体”和“年老体”的概念。
每个火种从培育舱中苏醒,意识初萌时,见到的第一个存在,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母亲。母亲会亲自教导他们,用无限的耐心和温柔,引领他们认识这个世界,学习知识,最重要的是,教导他们如何识别并排斥那些可能滋生暴力、贪婪、嫉妒等会导致个体痛苦乃至社会毁灭的“欲望”。只有当一颗“种子”被母亲确认“合格”,内心足够平静,懂得摒弃杂念,才能真正离开母亲的膝下,进入社会,选择自己的职责,开始独立而平静的生活。
而当火种的身体开始衰老,长出第一条皱纹,或某项生理指标开始不可逆转地衰退时,母亲的声音会再次在意识深处响起。那不再是教导,而是充满欣慰与祝福的呼唤。母亲会亲自前来,或通过特定的仪式,引导这位完成了社会职责、经历了平静一生的孩子,步入“永恒的安宁”。
那是一个不再需要工作、不再有身体衰败的困扰、永远沉浸在无上快乐与平静中的世界。是回归,是圆满,是母亲给予孩子们的最终奖赏与归宿。
想到这里,火种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真切而温暖的微笑。那微笑冲淡了他眼中常有的那点空茫。
“在回到永恒之前,能再次见到母亲……”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憧憬,“真是太好了。”
然而,他注意到,听到他的话,177脸上那平和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眉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了蹙。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176的心轻轻一揪。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朋友。
在火种的社会规范中,过度的情绪波动,尤其是忧虑、紧张这类“负面”情绪,是被认为可能加速心灵“磨损”、甚至可能导致身体提前出现衰老迹象的。而一旦出现衰老迹象,就意味着离收到母亲的呼唤不远了。
176并不害怕回归永恒,那是每个火种最终的、美好的归宿。但他有些舍不得这个同一批次诞生、一直相伴的朋友。他不希望177因为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波动,而提前长出皱纹,先一步被母亲唤走,留下他一个人等待。
“见到母亲是一件好事,”176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关切,他仔细打量着177的脸,仿佛想确认上面是否已经出现了不该出现的细纹,“你……在担心什么?”
177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细微的失态。他迅速展颜一笑,那笑容重新变得完美而平和,仿佛刚才的蹙眉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没什么,176。你说得对,能见到母亲当然是好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舒缓,“只是……最近收到母亲呼唤、回归永恒殿堂的同伴,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些。我熟悉的几个朋友,都提前走了。我有点……只是有点不理解。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似乎还没到该离开的时候。”
他顿了顿,蜜色的眼眸望着街道尽头那逐渐暗淡下去的、温柔的“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明晰的困惑:
“母亲安排的一切,总是最合理、最完美的。可能……是我还没能完全理解母亲的深意吧。”
“走吧,”177重新挽住176的手臂,动作自然亲昵,“仪式快要开始了。我们一起去送送,也……一起去见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