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寒冷的冬风顺着大开的窗吹进屋内,原本只是微风,现在风力似有加大之势。
“大过年的,还是不要谈这些了,多影响气氛。”
待到冬枣被瓜分干净,茶杯上的袅袅白气逐渐消散,一直沉默的忍冬才用后爪挠挠脖子,终止了这场严肃的谈话。
安达起身将窗关上,却在此刻听得一声爆鸣。
与此同时,客厅的钟声远远传来,不多不少响了十二下。
“新年到了,刚刚那个是别人家放的烟花吧。”
特蕾莎趁机将信收回袖口的夹缝,将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安达本想制止特蕾莎喝冷茶的行为,却没来得及,最后只得用双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了两下,嗔道:“你的身体现在还是很寒凉,平日里还是不要喝冷茶比较好。”
特蕾莎却拉长音“诶”了一声:“但是这样很浪费不是吗?”
“最起码也要加点热茶兑一下吧。”
“先不说这个了,要去庭院外看看烟火吗?”
莉切丝撇撇嘴:“现在别人家早就放完了吧。”
“但我们家自己的烟火还没放呢。”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刚刚安达也说了,除旧迎新总要有点仪式感。”特蕾莎利落起身,率先朝房间外健步走去,“走吧,去外面放完烟火,我们就当正式跨年了。”
莉切丝早就听说过烟花是东大陆的名产,之前扎斯提亚斯引进时,她因为被严格教导“不能玩那种危险又降低格调的玩物”,虽然好奇,但从未接触过。
可她又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期待,便一边紧随其后,一边叫道:“你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点小心思很快便被安达看穿,由此收获了她一声无奈的评价:“明明其实就很期待看烟火……”
说着,安达也缓缓起身,凑到阿玛拉身边:“您要出去看看吗?”
“这个自然,算起来我也有三年没这么热热闹闹地跨年了。”
等安达扶着阿玛拉、头上顶着忍冬走出门外,天上竟巧合地落下小雪。
特蕾莎正蹲在一箱等待投射的烟花前,将两根手指放在莉切丝眼前,向她指手画脚地示范。
“像这样,把意念集中在二指之间,对准引线放一个火弹,然后立马躲远一点,没过几秒你就能看到烟花了。”
“我说,你是真把我当小孩子了?况且我擅长的术式也不是火元素术式啊,你对着我指导如何释放火元素攻击术式有什么用?”
“你可以试试看,反正通过强行加热空气放个火弹又不难,刚刚咒语我也已经教给你了。”
莉切丝到底还是半眯着眼,轻声反复念着“钻木升温,引燃气流,焰火自生”,见真有一点火星自指尖喷发出来,点燃烟花引线便立马消散,吓得“哇”了一声。
特蕾莎忙拽着莉切丝跑回屋檐下,与安达等人站在一起,与此同时,一朵烟花在空中绽放开来,转瞬即逝。
一声声爆炸声中,形态各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但无一例外都在霎时间归于虚无。
倏忽间,家中庭院重归寂静,空中万里无星,唯有一轮皓月,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仿佛在表明,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就这?”
少顷,莉切丝才望着几乎空无一物的天,吐出一句。
特蕾莎偏过头,发觉莉切丝脸上并无往常纠结又傲娇的情绪,只余一丝惆怅。
“怎么?是觉得烟花没你想象中好看吗?”
“那倒不是……只是,无论多么绚烂的烟花,都只能在空中停留一瞬,还是挺可惜的。”
“想不到你也会说出这种伤感之语。”
“不像是我会说的,是吗?”莉切丝一抿双唇,“和火焰有关的好像都这样,它可以驱赶灾厄、为人带来光明,也可能会带来灾难,但只要没有引燃物供给,就会很快熄灭。”
莉切丝说到这,便不再往下说。
这不仅是在明说烟花爆竹,更是在暗喻罗希亚。
特蕾莎沉吟半晌,想给出一声应答,却感觉喉咙中有什么东西堵住——她主观上不想承认火焰灼烧后只会剩下灰烬,又深知这是客观事实。
“但我觉得用烟花来庆祝可比爆竹好多了,爆竹一响就是好几分钟,燃放完留下的气味又久久不散,观赏性也不强。”
以莉切丝对安达的了解,安达不可能没听出来先前那番话的言下之意,为什么安达会在此时说这种不大合时宜的话?
她有些吃惊地扭过头,安达却冲她和婉一笑,稀薄的新月光混合着灯笼光照耀在对方脸上,引得她忽而产生了此情此景只应天上有的错觉。
莉切丝突然忆起,以前她问起罗希亚对特蕾莎抱持何种感情时对方的应答——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幼时的特蕾莎赶走了包围着我的贵族,在月光下朝我伸出了手,向我保证‘只要有她在,以后便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或许从那时开始,我就已经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当时她还对此嗤之以鼻,私以为“只被救了一次就能爱上对方,简直可笑又好骗”,现在她却开始理解了罗希亚。
“莉切丝真是的,烟火和爆竹的寓意完全被你曲解了嘛。”
忍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前爪招呼莉切丝过来,轻拍她的额头。
莉切丝果不其然又嗷嗷叫起来:“我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哪知道这么多……那你说,真正的寓意是什么?”
“传说东大陆有个邪祟,在沉眠期间就不断为人类带来厄运,又在新年伊始醒来作乱,但它看不见,非常害怕爆鸣声,所以家家户户在守岁时会燃放爆竹烟花,旨在吓退邪祟,为新一年带来好运——所以在东大陆,烟花爆竹可是好意向,不要胡乱曲解。”
莉切丝忍不住皱着眉,揉揉被忍冬拍过的部分:“我怎么听着感觉这邪祟怪可怜的。”
安达登时忍俊不禁:“你怎么还同情起邪祟了?”
“我只是觉得它的本意可能并非给人带来厄运……”
“你的心思倒是难得,是斯托希洛的事迹让你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吗?”特蕾莎原本还若有所思,旁观一眼周身又变得热闹的气氛,那点苦思又被强压下去,“不过,大过年的,的确不适合说这些徒增伤悲的话,这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