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秦淮河畔的喧嚣与白日截然不同，丝竹之声从沿岸的画舫楼阁中飘出，夹杂着歌女婉转的唱腔与游人的笑语。这条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的河流，今夜依旧流淌着属于它的繁华。
一艘三层画舫缓缓驶离码头，船身雕花漆金，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华美。这是天机阁名下最雅致的游船，今夜只为一行人开放。
舫内顶层，南宫宸凭栏而立，白衣在晚风中轻扬。他身后，几位女子各具风华。
阿九已褪去缁衣，换上了一袭月白色流云纹长裙，外罩淡青色薄纱披肩。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她站在南宫宸身侧半步处，望着两岸灯火，眼神复杂。
“上一次来秦淮，还是崇祯十五年。”她轻声说，“那时随父皇南巡，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画舫只是物是人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但南宫宸听得出其中的怅惘。
“物是人非，但人总要向前看。”南宫宸转身看她，“过去的阿九是前明公主，是独臂神尼。如今的阿九，是‘大同会’的教育总监，是我的身边人。”
阿九抬眼看他，灯火在她眸中跳跃。
“身边人”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啊，我不再是那个活在仇恨与回忆里的影子了。公子给了我新生，也给了我新的身份，新的归宿。”
她说“归宿”时，语气格外郑重。
“阿九姐姐说得对，”温青青从舫内走出，一身鹅黄衫子，活泼灵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嘛！你看这秦淮河多美，这夜景多好，咱们该高兴才对！”
她走到南宫宸另一侧，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笑嘻嘻地说：“公子，你说是吧？”
何铁手慢步跟出，依旧是一身黑衣，但款式已不那么暴露妖娆，更多了几分端庄。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玉蟾蜍，闻言瞥了温青青一眼：“温姑娘倒是洒脱，不过阿九姑娘感慨的，可不是简单的‘过去的事’。”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却没有恶意。
温青青也不恼，吐了吐舌头：“我知道阿九姐姐经历了很多，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开心地过好现在呀！对不对，公子？”
南宫宸看着三女，眼中含笑。
阿九的沧桑与新生，温青青的天真与活泼，何铁手的邪气与转型——这三个人，性格迥异，经历天差地别，却因缘际会都聚在了他身边。
“青青说得对，”南宫宸温声道，“无论过去如何，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阿九，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阿九轻轻点头，眼中泛起水光，但很快被她压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南宫宸的另一只手，动作有些生涩，却很坚定。
温青青见状，眨了眨眼，不但没吃醋，反而开心地笑起来：“这样就对啦！阿九姐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开开心心的！”
何铁手走到栏杆边，望着河面倒映的灯火，忽然道：“这秦淮河，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五毒教在江南也有据点，以前来办事时，偶尔会路过。只是那时来去匆匆，从没像今夜这样静静看过。”
她转过头，看向南宫宸：“公子，你说一个人改邪归正，真的能被接受吗？”
这话问得突兀，但南宫宸听得出其中的忐忑。
何铁手曾是五毒教主，用毒害人无数，虽非大奸大恶，却也绝非正道中人。如今她要带领五毒教归附“大同会”，要彻底转型，心中难免不安。
“何姑娘，”南宫宸认真道，“在我这里，没有‘正邪’的绝对分野。只有‘愿不愿意为百姓做事’，‘愿不愿意遵守规矩’。你愿意带领五毒教走上正途，愿意用毒术救人而非害人，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过去谁没有过去？重要的是未来怎么走。”
何铁手怔怔看着他，手中玉蟾蜍停止了转动。良久，她深深一礼：“公子胸怀，铁手明白了。”
温青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拍手笑道：“好啦好啦，这么严肃干什么！咱们是来游河的，不是来开会的！公子，我听说秦淮河的点心可好吃了，咱们进去尝尝吧？”
她这活泼劲儿冲淡了略显沉重的氛围，南宫宸笑道：“好，那就进去尝尝。”
画舫内布置雅致，紫檀木桌上已摆满了各色点心：蟹黄汤包、桂花糕、莲子酥、梅花香饼还有一壶温好的女儿红。
四人落座，温青青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好吃！阿九姐姐，何姐姐，你们快尝尝！”
阿九举止优雅，小口品尝；何铁手则细看每样点心，似乎在研究其中有无不妥——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南宫宸为三女各斟了一杯酒，举杯道：“今夜秦淮夜话，不为公事，只为相聚。愿今后无论风雨，我们都能并肩同行。”
四只酒杯轻轻相碰。
温青青一饮而尽，脸颊泛起红晕：“公子说得对！并肩同行！”
阿九抿了一小口，轻声道：“并肩同行好。”
何铁手也饮尽了杯中酒，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
温青青说起江湖趣事，绘声绘色；阿九偶尔补充一些宫廷旧闻，引人入胜；连何铁手也说了几桩五毒教的秘闻，听得温青青惊呼连连。
南宫宸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调和着气氛。
他看着这三女——阿九渐渐放下了矜持，露出浅浅笑意；温青青越发活泼，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鸟；何铁手虽然话不多，但眼神中的戒备与疏离正在慢慢消融。
这是很好的开始。
“公子，”温青青忽然凑近，小声问，“你以后会娶很多妻子吗？”
这话问得直接，阿九和何铁手的动作都顿了顿。
南宫宸坦然道：“情之所至，自然而然。但我可以承诺——无论将来如何，我对待每个人，都会真心相待，不会厚此薄彼。”
他看向三女：“你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才华、各自的抱负。在我身边，你们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我的红颜。我希望你们能发挥所长，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困于后宅。”
这话说得很明白，也很真诚。
阿九轻声道：“公子，我明白。我愿意做你的助力，而不是累赘。”
温青青想了想，笑道：“我嘛，就帮公子打理杂事，联络各方！我人缘可好啦！”
何铁手则道：“五毒教上下，从今往后就是公子的力量。我会让毒术用在正途。”
南宫宸欣慰点头。
这时，画舫外传来歌女的唱词，是杜牧的《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阿九听了，神情微黯，但很快又释然了。
“商女不知亡国恨”她轻声重复，随即摇头，“不，不是不知，而是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王朝兴衰，百姓却要一直活下去。”
她看向南宫宸，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公子要建立的，不是一个王朝，而是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世界。这比复辟一个王朝更有意义。”
南宫宸握住她的手：“你能这样想，很好。”
温青青眨眨眼：“阿九姐姐说得对！公子，咱们一定要做成这件大事！”
何铁手也道：“算我一份。”
画舫缓缓驶向河心，两岸灯火渐远。
南宫宸看着身边三女，看着她们眼中闪烁的不同光芒——阿九的坚定，温青青的热情，何铁手的转变。
他知道，从今夜起，她们之间的关系将进入新的阶段。不再是简单的“都倾心于同一个男子”，而是真正开始理解彼此，接纳彼此，成为并肩同行的伙伴。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秦淮河水静静流淌，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今夜，又见证了一段新的缘起。
画舫渐行渐远，融入夜色与灯火之中。
而船上的四人，也在这秦淮夜话中，加深了彼此的羁绊。
未来还长，路还远。
但至少今夜，他们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方向。
这就够了。
南宫宸举杯，轻声道：“为今夜，为将来。”
三女举杯相和：“为今夜，为将来。”
酒杯轻碰，声音清脆，在这秦淮夜色中，格外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