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檀香依旧袅袅。
阿九重新坐下，但此刻的她，与方才已判若两人。眼中的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
“施主方才说，要建立一个真正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阿九缓缓开口，“贫尼想请教，在施主心中，这‘太平盛世’该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
南宫宸知道，阿九虽然在放下过去，但她心中的那份“天下情怀”并未消失。她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方向，一个更有意义的目标。
“前辈觉得，什么样的世道，才算是太平盛世？”南宫宸反问。
阿九沉吟片刻：“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她说得很慢，这些都是她在经书中读到的，也是她心中向往的。
“那前辈觉得，大明做到了吗？”南宫宸问。
阿九愣住了。
大明做到了吗？
她想起了父皇崇祯皇帝。父皇是个勤政的皇帝，日夜操劳，想要中兴大明。但朝中党争不断，边关战事不休，民间灾荒连连大明末年，百姓过得并不好。
“没有做到。”她最终摇头，声音苦涩。
“那大清呢？”南宫宸继续问，“如今江南还算太平，百姓虽受压迫，但至少没有大规模的战乱。”
阿九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南宫宸说得对。虽然清廷压迫汉人，虽然满汉矛盾尖锐，但至少在江南，百姓还能勉强过活。比起明末的动荡，确实好了许多。
“所以前辈看，”南宫宸缓缓道，“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活下去，活得安稳。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活得安稳，他们就拥护谁。”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反清复明’，不是简单地恢复汉人江山，而是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如何才能建立一个真正能让所有百姓都安居乐业的制度？”
阿九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制度？”
“对，制度，”南宫宸点头，“比如土地制度，如何让耕者有其田？比如税收制度，如何减轻百姓负担？比如司法制度，如何保证公平正义？比如教育制度，如何让更多人识字明理？”
这些问题，阿九从未想过。
她一直以为，只要恢复大明，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现在听南宫宸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或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施主的意思是就算恢复大明，如果制度不改，百姓依然受苦？”
“正是，”南宫宸道，“前辈可知道，明朝末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农民起义？不是因为清兵入关，而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在禅房中缓缓踱步：
“土地兼并严重，农民失去土地，沦为佃户。赋税沉重，加上各种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官员腐败，司法不公，百姓有冤无处诉。这些问题，才是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
阿九听得入神。
这些问题，她不是不知道。但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如此清晰地分析过。
“所以，”南宫宸停下脚步，看向她，“我们现在要思考的，不是‘恢复哪个王朝’，而是‘建立什么样的制度’。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推翻清廷，而是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世道。
这话说得很宏大，也很有冲击力。
阿九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观点。无论是红花会的“反清复明”，还是天地会的“驱除鞑虏”，都是简单的民族主义，简单的复仇情绪。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在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制度，民生，公平，正义。
“施主想要怎么做？”她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第一步，整合力量，”南宫宸道，“无论是红花会，还是天地会，还是其他反清势力，都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一个超越族群、超越仇恨的目标。”
“什么目标？”
“建立一个‘天下为公’的世道，”南宫宸一字一句道，“在那个世道里，没有满汉之分，没有贵贱之别，每个人都能凭自己的努力，获得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阿九眼睛亮了。
天下为公。
这四个字，她曾在古书中读过。但从未想过，真的有人会将其作为奋斗目标。
“第二步，积累力量，”南宫宸继续道，“不只是武力，还有财力，人力，民心。我们要发展商业，积累财富，培养人才，争取民心。”
“第三步等到时机成熟，才能真正动手。”
他说得很慢，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阿九听得心潮澎湃。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的白活了。一直困在过去，困在仇恨里，却从未想过还可以这样。
“施主，”她站起身，郑重道，“贫尼愿助施主一臂之力。”
“前辈想清楚了？”南宫宸问。
“想清楚了，”阿九点头，“施主说得对，执着于‘大明’，执着于‘朱家’，不过是着相。真正重要的，是天下苍生，是黎民百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从今日起，贫尼不再是前朝公主，不再是独臂神尼。贫尼是阿九，一个愿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的修行之人。”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字字铿锵。
南宫宸看着她眼中的光彩，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他知道，阿九终于真正放下了。
“前辈，”他微笑道，“那我们就从第一步开始。”
“如何开始？”
“先从前辈的断臂开始，”南宫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这里面，是晚辈为前辈准备的‘礼物’。”
阿九看着那个木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断臂重续？
这真的可能吗？
但她选择相信。
因为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多谢施主。”她深深一躬。
“不必谢我，”南宫宸扶起她，“这是前辈应得的。”
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只手臂。
那是一只木制的手臂，但做工极其精巧。手臂通体以玄铁木打造，关节处镶嵌着星辰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手指可以活动，手腕可以转动，甚至连手臂上的纹理，都栩栩如生。
“这”阿九惊呆了。
“这是晚辈结合逍遥派机关术，为前辈特制的义肢，”南宫宸解释道，“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可以让前辈重新拥有手臂的功能。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只手臂，可以传导内力。”
阿九浑身一震。
可以传导内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仅可以重新拥有手臂，还可以重新练剑！
“施主”她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泪光，“如此大恩，贫尼不知该如何报答。”
“前辈不必报答，”南宫宸摇头，“只希望前辈能用这只手臂，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让阿九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好，”她擦去眼泪，坚定道，“贫尼定不负施主所托。”
窗外，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禅房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九看着那只木制的手臂，又看向南宫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一种新生的力量。
一种可以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的力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眼前这个神秘的白衣男子。
“施主，”她忽然问，“贫尼可否叫你一声‘公子’？”
南宫宸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前辈随意。”
“那公子，”阿九也笑了，那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先为前辈安装义肢，”南宫宸道，“然后我们去金陵城，会一会那位‘金蛇王’。”
阿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袁承志？”
“正是，”南宫宸点头，“他也是我们要争取的力量之一。”
阿九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位南宫公子，未来的路一定会很精彩。
禅房外，霍青桐听着屋内的对话，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她知道，公子又收服了一个重要的人物。
而她们的事业，也正在一步步壮大。
这一切，都因为有了公子。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