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檀香袅袅。
这是一间极其简朴的禅房。靠墙摆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薄薄的蒲席。窗前一张竹几,几上放着一卷《金刚经》,一盏油灯,再无他物。
阿九盘膝坐在竹榻上,南宫宸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霍青桐则坐在门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施主方才说,要让贫尼放下痛苦,重获新生,”阿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那抹死寂已淡了许多,“不知施主有何高见?”
南宫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前辈可曾读过《心经》?”
“自然读过。”
“《心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前辈可解其意?”
阿九沉吟片刻:“世间万物,皆是虚幻,皆是空相。执着于色相,便是执着于虚幻。”
“那前辈执着于什么呢?”南宫宸问。
阿九微微一怔。
“贫尼执着于大明,执着于朱家,执着于那段血海深仇。”
“这些都是色相吗?”
“是”阿九点头,但随即又摇头,“不,不是。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实实在在的苦难,怎能说是色相?”
南宫宸微微一笑:“前辈说它们是真实的,那晚辈问前辈——如今的大明在哪里?朱家的江山在哪里?那段血海深仇,又能改变什么?”
阿九沉默了。
是啊,大明已亡,江山易主。那段血海深仇,除了折磨她自己,还能改变什么?
“所以,它们就是色相,”南宫宸缓缓道,“不是不存在,而是已经过去了。执着于过去,就像抓住一把流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佛说‘放下’,不是让人忘记过去,而是让人不再被过去所困。就像前辈这间禅房,窗户开着,风可以进来,雨可以进来,但风停了,雨停了,禅房还是禅房。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它们就像那风,那雨,来过,又走了。而前辈要做的,不是关上门窗,拒绝风雨,而是让风雨过去,然后继续修行。”
这番话,说得浅显,却蕴含着极深的禅理。
阿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随即又被迷茫取代:“可是贫尼的家人,贫尼的族人,他们都死了。若连贫尼都放下,谁来记住他们?谁来祭奠他们?”
“前辈又错了,”南宫宸摇头,“记住和祭奠,不一定要用痛苦的方式。前辈可以为他们诵经祈福,可以行善积德,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才是真正的祭奠,而不是用余生的痛苦来折磨自己。”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更何况,前辈可曾想过——你的家人,你的族人,若在天有灵,真的希望你这样活着吗?他们真的希望你用一生的痛苦,来记住他们的死亡吗?”
这话如一道惊雷,在阿九心中炸开。
是啊,父皇母后,皇兄皇弟,那些死去的亲人他们真的希望她这样吗?
她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九儿,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可她这些年,一直在报仇——不是向别人报仇,而是向自己报仇。
“施主”阿九的声音有些颤抖,“贫尼真的错了吗?”
“前辈没有错,只是走偏了。”南宫宸温和道,“痛苦是必然的,失去是必然的,但如何面对痛苦,如何面对失去,却可以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竹林:
“前辈看这些竹子,它们也有生死。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凋零,冬天枯败。但来年春天,又会有新竹长出。生死轮回,本是自然之理。”
“王朝更替,也是如此。大明亡了,大清立了。但百年之后,大清也可能亡,又会有新的王朝。这就是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改变。”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但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透彻地对她说过。
“那贫尼该怎么做?”她喃喃问道。
“很简单,”南宫宸转身,看着她,“放下‘大明’,放下‘朱家’,放下那个‘前朝公主’的身份。你就是你,阿九,一个修行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比如,救助贫苦百姓,比如,教化愚昧世人,比如用你的武功,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阿九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是啊,她这些年,一直活在“前朝公主”这个身份里,一直活在“独臂神尼”这个称号里。可她从未想过,抛开这些身份,她阿九,还可以做什么。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贫尼一介残躯,又能做什么?”
“一臂又如何?”南宫宸反问,“前辈的武功,已臻化境。即便只有一臂,也胜过世间万千武者。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前辈的断臂,未必不能重续。”
“什么?!”阿九猛地站起,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施主是说”
“晚辈是说,”南宫宸缓缓道,“前辈的断臂,或许可以重获新生。”
这话说得平淡,却在阿九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断臂重续?
这怎么可能?
她当年断臂,是清兵用刀砍断的。断口参差不齐,筋脉尽毁,骨头碎裂。后来虽然伤口愈合,但手臂已永远失去。
可现在,这个神秘的白衣男子,竟然说可以重续?
“施主不是在说笑?”阿九声音颤抖。
“不是,”南宫宸摇头,“晚辈有一法,可为前辈再造一臂。虽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让前辈重新拥有手臂的功能,还是可以做到的。”
阿九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坐下。
“施主为何要帮贫尼?”
“因为晚辈觉得,前辈不该就这样了此残生,”南宫宸坦然道,“前辈有才华,有武功,有心怀天下的胸襟。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这小小的竹林中,更不该被一段过去的痛苦所束缚。”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让阿九无法怀疑。
“而且,”南宫宸补充道,“晚辈也需要前辈的帮助。”
“什么帮助?”
“帮助晚辈,改变这个天下,”南宫宸一字一句道,“不是恢复大明,不是推翻大清,而是建立一个真正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这话说得很宏大,甚至有些狂妄。
但阿九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却莫名地相信了。
这个人,或许真的能做到。
“施主”她深吸一口气,“贫尼愿意试一试。”
“试什么?”
“试一试放下过去,试一试重获新生。”
她说这话时,眼中那抹死寂,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希望。
南宫宸笑了。
他知道,今天这番谈话,已经达到了目的。
阿九心中的坚冰,已经开始融化。
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前辈,”他郑重道,“从今日起,你不是前朝公主,不是独臂神尼,你只是阿九。一个新的阿九,一个可以重新选择人生的阿九。”
阿九站起身,深深一躬:
“多谢施主点化。”
这一次,她的声音中,终于有了温度。
禅房外,竹林依旧。
但禅房内,一个灵魂已经悄然重生。
霍青桐坐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
她忽然觉得,跟着南宫宸,或许真的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不只是她,不只是喀丝丽,还有阿九,还有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这或许,就是公子常说的——江湖路远,但总有人,值得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