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船队彻底消失在雨雾中，西湖水面恢复了平静。但红花会众人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十几艘大小船只聚集在品字形水道附近，船上的红花会群雄或站或坐，个个面色凝重，无人说话。只有雨打船篷的沙沙声，以及湖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无尘道长将厚背大刀插在船头，一屁股坐下，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此刻已顾不上包扎。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该骂谁。
赵半山站在另一艘船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复杂地望着画舫远去的方向。那艘画舫已驶入湖心，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很快就要消失不见。
“三哥，”身旁一名红花会弟兄低声道，“总舵主那边”
赵半山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众人目光都投向中央那艘最大的船上。陈家洛站在船头，一身青衣已被雨水打湿，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他此刻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画舫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复杂。
有感激——若非那个白衣男子出手，今日红花会恐怕要全军覆没。
有疑惑——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救他们？又为何单单带走青桐？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总舵主，”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霍姑娘她”
“青桐不会有事，”陈家洛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沙哑，“那位公子若要害她，刚才就不会救她。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家洛转过身，看向众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所有人立刻撤离，回据点休整。受伤的弟兄抓紧医治，阵亡的记下名字，抚恤家属。”
他说得冷静，但声音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一战，红花会损失惨重。
虽然最后因为那个神秘男子的介入，大部分人得以生还，但仍有二十多名弟兄战死，三十多人重伤。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劫持乾隆，谈判自治，这些原本雄心勃勃的目标，如今都成了泡影。
而且，经此一役，清廷对红花会的追剿，只会更加严厉。
“总舵主，”无尘道长站起身，沉声道，“接下来怎么办？清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陈家洛点头，“先撤回去，再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那位白衣公子的事——谁若泄露，按会规处置。”
众人齐声应道：“是！”
他们明白总舵主的意思。今日之事太过离奇，若传出去，恐怕会引起江湖震动，甚至引来更多麻烦。
“撤。”陈家洛挥手。
红花会船队开始缓缓移动，向西湖西岸的一处隐秘码头驶去。
路上，众人依旧沉默。
但每个人心中，都在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白衣男子负手而立，一言逼退千军。
那种气势，那种威压，已超出了他们对“武功”的认知。
“三哥，”一名年轻的红花会弟兄悄悄问赵半山，“您说那位公子，是不是神仙？”
赵半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若说不是神仙，如何解释那一言退敌的威能？若说是神仙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船队靠岸，众人陆续下船，进入西湖西岸的一处庄园。
这里是红花会在杭州的秘密据点，表面上是家丝绸商行，实则地下有数条密道，可通往城外。
庄园内，早有接应的弟兄等候。见众人回来，连忙上前帮忙。
“快，受伤的弟兄抬到后院！”
“药呢？金疮药准备了吗？”
“热水！热水烧好了没有？”
一片忙乱中，陈家洛独自走进一间静室。
他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对方究竟是谁？
为何要救红花会？
又为何单单带走青桐？
还有喀丝丽——她竟然主动上了那人的画舫，而且还那么信任对方。
一想到喀丝丽看那白衣男子的眼神，陈家洛心中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就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或者信仰的神明。
“陈大哥。”
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家洛睁开眼，见喀丝丽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裙，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担忧。
“喀丝丽，”陈家洛连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青桐呢？”
“姐姐还在那位公子的画舫上，”喀丝丽走进来，轻声道，“那位公子说，姐姐的内伤需要特殊医治，需要一些时间。他让我先回来报平安。”
“特殊医治？”陈家洛皱眉，“什么医治？”
“我也不知道，”喀丝丽摇头，“但那位公子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他给姐姐把脉时，手指一搭就知道姐姐有旧伤，还说还说姐姐是因为‘情志不舒，思虑过甚’才导致内息紊乱的。”
陈家洛一怔。
情志不舒，思虑过甚
他当然知道青桐为何会这样。
这些年，她为红花会出生入死，劳心劳力。更重要的是他对她的态度。
他不是不知道青桐的心意，但他他心中另有所属。
而那个人，正是喀丝丽。
这是何等讽刺？
“陈大哥，”喀丝丽看着他，眼中满是真诚，“那位公子是个好人。他救了姐姐，救了我们大家，而且他看姐姐的眼神，很温柔。”
这话像一根针，刺在陈家洛心上。
“喀丝丽，”他声音有些干涩，“你喜欢那位公子吗？”
喀丝丽愣了愣，随即脸红了：“陈大哥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只是觉得他很厉害，很神秘，而且很温柔。”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眼中的光彩，已说明了一切。
陈家洛心中一阵刺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同时失去了两个女人。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曾真正拥有过。
青桐的心，他不敢接受；喀丝丽的心，他求而不得。
而现在，突然出现的那个白衣男子，却轻易地闯入了她们的世界，甚至可能改变她们的命运。
“陈大哥，你怎么了？”喀丝丽见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陈家洛勉强笑了笑，“你先去休息吧。青桐那边等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
“嗯。”喀丝丽点点头，转身离开。
静室中，再次剩下陈家洛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雨中的西湖。
画舫已不见踪影，但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红花会的命运，青桐的命运，喀丝丽的命运，甚至他自己的命运，都可能因为那个神秘男子的出现，而彻底改变。
只是这改变，究竟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只能等。
等青桐回来，等真相大白，等命运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