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水面,万籁俱寂。
前一秒还在厮杀呐喊的战场,此刻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刀剑停滞在半空,拳掌凝滞在途中,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雨丝依旧飘洒,落在湖面上,漾开细微的涟漪。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那艘缓缓驶入战场中心的画舫,以及画舫船头那个负手而立的白衣男子。
南宫宸。
他站在那里,白衣胜雪,衣袂在湖风中轻轻飘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场生死厮杀,不过是一场戏。
但那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的气势,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近乎天地法则般的存在感。就像蝼蚁仰望高山,就像游鱼仰望苍穹——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碾压。
无尘道长手中的厚背大刀,原本正要劈向一名侍卫统领。但在那股气势笼罩下,他的刀竟僵在半空,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再落下半分。汗水,从他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赵半山手中的暗器,也停在指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内力运转,竟变得无比滞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经脉,让他连最简单的投掷动作都无法完成。
白振的脸色最为难看。
作为大内第一高手,他见过无数强者,甚至与少林方丈、武当掌门这等宗师级人物交过手。但从未有人,能给他这种感觉——不是强大,而是无法理解。
对方的境界,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陈家洛也僵在原地。他的“百花错拳”本已蓄势待发,但在那股气势面前,所有的招式、所有的变化,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像一只麻雀,在苍鹰面前扑腾翅膀——可笑,且悲哀。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御舟上的乾隆皇帝。
他虽不会武功,但久居帝位,对“气势”“威压”这类东西极为敏感。此刻,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白白振”乾隆声音颤抖,“那那是什么人?”
白振艰难地转过头,嘴唇翕动:“皇上此人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
因为对方甚至没有出手,没有运功,仅仅是站在那里,仅仅是存在,就改变了整个战局。
画舫缓缓驶至战场中央,停在御舟与红花会船只之间。
南宫宸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那是弱者面对强者时,本能的恐惧。
终于,南宫宸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打够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南宫宸的目光,落在白振身上:“你是这里武功最高的。你说,还要继续打吗?”
白振浑身一僵。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虽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他只要说一个“不”字,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这种恐惧,他从未有过。
即便是当年面对少林方丈方证大师,面对武当掌门冲虚道长,他也只是感到压力,而非恐惧。
“阁下”白振艰难开口,“是何方高人?”
“我是谁,不重要,”南宫宸摇头,“重要的是——今日这场厮杀,该结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红花会想劫持皇帝,是为了谈判。清廷想剿灭红花会,是为了维稳。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打下去,会死多少人?这些死了的人,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孩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许多人心头一震。
是啊,他们在为什么而战?
红花会的人,是为了反清复明,是为了民族大义。清廷的人,是为了保卫皇上,是为了朝廷威严。
但那些倒下的弟兄呢?那些死去的人呢?
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未完成的梦想。
“江湖争斗,朝堂倾轧,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利益,”南宫宸的声音继续传来,“但用无数人的性命,去换取少数人的利益——值得吗?”
无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从未想过。
南宫宸的目光,最终落在御舟第三层的观景台上。
虽然隔着重重帘幕,但他能感觉到,乾隆皇帝就在那里。
“乾隆皇帝,”南宫宸缓缓道,“你是天下之主,万民仰望。你可曾想过,今日若红花会劫持成功,你会如何?若清廷剿灭成功,这些江湖义士的家人,又会如何?”
御舟内,乾隆脸色铁青。
他从未被人如此质问过,更从未如此恐惧过。
“你你敢直呼朕的名讳!”乾隆怒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名讳?”南宫宸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讽刺,“在这浩瀚天地间,在这无尽时间长河中,一个皇帝的名讳,又算得了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转冷:
“今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打。但我保证,无论谁胜谁负,死伤都会远超你们的想象。”
“第二,停手。红花会退去,清廷不再追究。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乾隆,看向陈家洛。
这已经不是江湖争斗,而是一种抉择。
良久,乾隆的声音从御舟内传出,带着不甘,却也带着一丝解脱:
“撤撤兵。”
“皇上!”白振急道。
“朕说撤兵!”乾隆的声音陡然提高,“听不懂吗?!”
白振咬牙,终于挥手:“撤!”
清廷侍卫如蒙大赦,纷纷收刀后退。水师兵船也放缓了速度,停在远处。
陈家洛也深吸一口气,对红花会众人道:“我们也撤。”
无尘道长、赵半山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今日已不可能成功。何况有那位神秘的白衣男子在,就算继续打下去,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走!”陈家洛下令。
红花会众人开始有序撤退。
南宫宸看着这一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他转身,看向怀中依然昏迷的霍青桐,轻声道:
“好了,结束了。”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整个西湖,却在这一刻,真正恢复了平静。
只有雨丝依旧,无声飘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