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山,见性峰。
这里是恒山派主峰,也是佛门清净之地。峰顶有一座古朴的庵堂,名为“见性庵”,是恒山派历代掌门清修之所。
清晨,薄雾如纱。
庵堂前的庭院中,定逸师太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中低声念诵《金刚经》,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很轻,很缓。
定逸师太缓缓睁眼,看向来人。
仪琳。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色僧衣,长发已剃,头顶戒疤清晰可见。但她的神情与往日不同——不再是那种纯粹的虔诚与平和,而是多了一份挣扎,一份迷茫。
“师父。”仪琳走到定逸师太面前,合十行礼。
“坐。”定逸师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仪琳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却有些不自然地绞在一起。
两人沉默良久。
庭院中只有晨风吹过松涛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
“你决定了?”定逸师太先开口,声音平静。
仪琳浑身一颤,低下头:“师父您知道了?”
“为师看着你长大,”定逸师太轻叹,“你心里想什么,为师岂会不知?”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日子,从嵩山回来之后,你就魂不守舍。诵经时走神,练剑时失手,连吃饭都常常忘记。为师问你,你只说无事。”
“但为师知道,你有事。”
仪琳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是因为南宫公子?”定逸师太问得很直接。
仪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化为坦然:“是。”
“你喜欢他?”
“是。”
“想还俗,去他身边?”
“是。”
三个“是”,说得艰难,却坚定。
定逸师太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得更快了。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复杂:
“仪琳,你可知,还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叛佛门,背叛师恩,背叛这二十年的修行。”仪琳声音哽咽。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
“因为”仪琳抬起头,泪水滑落,“因为我骗不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我修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超脱苦海,是为了普度众生,是为了找到内心的平静。”
“可是师父,我修了二十年佛,念了二十年经,却从未像在南宫公子身边时那样感到真正的平静。
“不是那种无欲无求的平静,而是一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敢于去追求的平静。”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南宫公子身边,我看到他如何化解五岳恩怨,如何救赎东方教主,如何帮助宁师叔和灵珊师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渡人。”
“而我也想渡人,不是用经文,不是用佛法,而是用自己的方式。”
定逸师太沉默地听着。
“我知道,还俗是背叛,”仪琳泪流满面,“但留在佛门,却是背叛自己的心。如果连自己的心都不能诚实面对,我又如何能真正地渡人?”
庭院中再次陷入寂静。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斑驳的光影。
定逸师太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子,看着她眼中的挣扎与坚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
因为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年轻,也曾对一个人动过心。但她选择了佛门,选择了青灯古佛,选择了将那份感情永远埋在心底。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
可此刻看着仪琳,她才明白——放下,不是忘记,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仪琳,”定逸师太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一旦还俗,便再也不能回头?”
“弟子知道。”
“你可知道,江湖险恶,情路坎坷?跟在他身边,未必就能如意?”
“弟子知道。”
“你可知道,就算他还你自由,就算他接受你,你也要面对他身边的其他女子?你受得了吗?”
仪琳怔了怔,随即坚定点头:
“弟子愿意。”
她看着定逸师太,眼中满是真诚:
“师父,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南宫公子那样的人,注定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他像太阳,温暖着每一个需要温暖的人。而我只想成为被他温暖的一员,哪怕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不求独占,不求名分,只求能常伴他左右,看他如何改变这个江湖,如何让更多人找到幸福。”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定逸师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仪琳面前,伸手抚摸她的头顶——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小女孩第一次走进庵堂时一样。
“仪琳,为师其实很羡慕你。”
仪琳一愣。
“羡慕你有勇气,有决心,敢于追随自己的心,”定逸师太眼中泛起泪光,“为师当年没有这个勇气。”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庵堂:
“去吧。换下缁衣,换上常服。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恒山派仪琳,而是一个普通女子。”
“师父!”仪琳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弟子弟子不孝”
“不,”定逸师太没有回头,声音却温柔,“你只是选择了另一条修行之路。佛在心中,不在身上。只要心中有善,有爱,有慈悲哪里都是修行。”
她顿了顿:
“去吧。记得常回来看看。”
说完,她走入庵堂,关上了门。
仪琳跪在庭院中,对着庵堂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向自己的禅房。
半个时辰后。
禅房门打开,仪琳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一身淡蓝色的常服,长发虽短,却用一根丝带松松系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却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走到庵堂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脚步很轻,却无比坚定。
庵堂内,定逸师太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佛珠轻轻捻动。
“阿弥陀佛”
她低声诵了一声佛号,眼中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悲伤。
是祝福。
晨光中,仪琳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新的路,在前方。
新的生活,在等待。
而她的心中,只有平静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