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玉女峰。
这里是宁中则的居所,位于华山主峰西侧,常年云雾缭绕,清幽雅致。院落不大,三间竹屋,一方庭院,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这是她当年嫁入华山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夜已深。
院中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宁中则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她已换了身素雅的淡青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而孤独的轮廓。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很轻,但她听出来了。
“进来吧,门没锁。”她开口,声音平静。
竹篱门被推开,南宫宸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白衣,只是今夜未束发冠,长发用一根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多了几分闲适洒脱。
“坐。”宁中则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南宫宸依言坐下,看着桌上的两只酒杯,微微一笑:“宁女侠知道我会来?”
“猜的,”宁中则拿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今日冲儿离去,你与盈盈合奏,灵珊流泪这一切结束后,你一定会来找我。”
“为何?”
“因为你知道,我心里还有话要说。”宁中则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南宫宸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酒是华山特产的“松露酿”,清冽中带着松针的清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好酒。”他赞道。
“自己酿的,”宁中则也喝了一口,“这些年,除了练剑,也就这点爱好了。”
两人沉默片刻。
“灵珊睡了?”南宫宸问。
“嗯,哭累了,哄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宁中则望着院中的梅树,“这孩子这些天长大了很多。”
“经历变故,总会成长的。”
“是啊,”宁中则轻叹,“只是这成长的代价,太大了。”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向南宫宸:
“南宫公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为灵珊做的一切,”宁中则认真道,“若不是你开导她,安慰她,给她希望我真不知道这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不,”宁中则摇头,“你不懂。对一个刚失去父亲,又看到母亲与父亲决裂的少女来说,你那些话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眼中泛起水光:
“那日嵩山封禅台,我看到她抱着你哭,看到她从绝望中重新站起来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南宫宸放下酒杯,平静地看着她:
“宁女侠,你不欠我什么。我做那些,只是出于本心。”
“我知道,”宁中则点头,“正因为你是出于本心,我才更感激。”
她站起身,走到梅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
“这棵梅树,是我嫁到华山那年种的。那时岳不群对我说——‘中则,待这梅树开花时,我陪你赏梅饮酒,此生不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梅树年年开花,他也年年陪我赏梅。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看梅花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欣赏,而是算计。他在想,这梅花能入药,能酿酒,能换来多少好处。”
她转过身,眼中已满是泪水:
“我用了二十年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爱的就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宁女侠’这个身份,是我能给他带来的利益。”
月光下,她的泪水晶莹如珠。
“所以那天我摔碎了玉佩,”她继续说道,“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也终于死心了。”
南宫宸静静听着。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宁中则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过?”
她看向南宫宸,眼神清澈而坚定:
“继续当五岳盟主?不,那只是暂时的。我终究是个女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南宫宸,我心悦你。”
这话说得直接,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南宫宸微微一怔。
“我知道,你有盈盈,有灵珊,或许还有其他红颜,”宁中则继续道,“我也知道,我年纪比你大,还曾嫁过人,配不上你。”
“但感情这种事,不讲道理,也不讲条件。我就是心悦你,想常伴你左右,想在你累的时候为你泡茶,在你烦的时候听你说话,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她站起身,走到南宫宸面前,深深地看着他:
“我不求名分,不求独占,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月光下,她的眼神真诚而炽热。
那是一个经历过风雨,看透世事后,依然选择勇敢去爱的女人的眼神。
南宫宸也站起身。
他看着宁中则,看了很久,久到宁中则的心渐渐沉下去,以为他要拒绝。
但最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宁中则浑身一颤。
“感情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南宫宸看着她,眼神温柔,“你很好,好到让我心疼。”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日子,我看着你承受家变之痛,看着你扛起五岳重任,看着你在女儿面前强作坚强我就在想,这个女人,为何要如此辛苦?”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你值得被爱,也值得被人珍惜。”
他握紧她的手:
“所以,不是你求我,而是我问你——宁中则,你可愿与我同行,看这江湖风起云涌,看这世间花开花落?”
宁中则愣住了。
泪水无声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用力点头。
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南宫宸笑了,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很轻的一个拥抱,却让宁中则瞬间崩溃——她趴在他肩上,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终于找到归宿的释然。
院门外,岳灵珊悄悄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泪水也模糊了双眼。
但她是笑着哭的。
因为她知道,母亲终于找到幸福了。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梅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段迟来的缘分,送上无声的祝福。
许久,宁中则才止住哭声,从南宫宸怀中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得灿烂:
“我是不是太失态了?”
“不会,”南宫宸为她拭去泪水,“这样很好。”
“那灵珊她”
“她早就知道了,”南宫宸微笑,“刚才就在门外。”
宁中则脸一红,转身看去,果然看到女儿站在院门边,正朝她挥手。
“娘,恭喜!”岳灵珊笑着喊道,眼中还有泪光。
宁中则破涕为笑,朝女儿招手:“过来。”
岳灵珊跑过来,扑进母亲怀里。
母女相拥,泪中带笑。
南宫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江湖——
不是打打杀杀,不是争权夺利,而是守护这些值得守护的人,看着她们找到幸福。
夜更深了。
但月光依旧明亮。
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