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地牢,深埋山腹之中。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在阴湿的空气中摇曳着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属于败者的绝望气息。
最深处的牢房里,左冷禅盘膝坐在石床上。
他已换上了一身灰色囚服,头发披散,面容枯槁。那双曾经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墙壁,仿佛透过石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左冷禅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能在这时候来看他的,只有那个人。
铁门被推开,锁链哗啦作响。
南宫宸走了进来,一袭白衣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橙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这牢房里积压了数十年的阴寒。
“左盟主。”南宫宸开口。
“不再是盟主了。”左冷禅声音沙哑,没有回头,“现在的左某,不过是个废人。”
南宫宸没有说话,只是将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然后在石床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光影在栅栏上投下斑驳的影。
良久。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左冷禅终于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不是。”南宫宸摇头,“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值得吗?”
三个字,很轻。
却如重锤般砸在左冷禅心上。
他浑身一震,眼中的空洞渐渐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愤怒?不甘?悔恨?还是茫然?
“什么值不值得?”他声音干涩。
“这三十年,”南宫宸看着他,“你苦心经营,机关算尽。先是暗中铲除嵩山派内反对你的师长、同门,坐上掌门之位;接着拉拢泰山派玉玑子,控制泰山;然后勾结岳不群,谋害刘正风;最后推动五岳并派,欲吞并四派,成为武林霸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为此,你失去了师长的信任,失去了同门的敬重,失去了朋友的情谊,最后连武功也失去了。”
“如今你武功被废,囚禁于此,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五岳盟主’的虚名。”
南宫宸直视他的眼睛:
“左冷禅,这三十年,值得吗?”
左冷禅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值得吗?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从十二岁拜入嵩山派那天起,师父就对他说:“冷禅,你天资卓绝,心性坚毅,将来必成大器。武功再高,也不过是护道之术;德行再重,才是立身之本。”
可他听不进去。
他亲眼看到嵩山派在五岳中势弱,看到少林、武当高高在上,看到魔教横行无忌。他想改变这一切,想让嵩山派成为武林至尊,想让自己的名字载入史册。
所以他拼命练武,所以他算计同门,所以他勾结外人,所以他不择手段。
“我”他艰难开口,“我只是想让嵩山派变得更强”
“真的吗?”南宫宸的声音平静,却如刀锋般锋利,“你是想让嵩山派变得更强,还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
左冷禅愣住。
“嵩山派历代祖师,所求不过是传承道统,护佑一方。”南宫宸缓缓道,“可你要的,是让嵩山派成为你野心的工具,成为你登上权力巅峰的阶梯。”
他站起身,走到栅栏前,透过铁栏看着左冷禅: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五岳,为了江湖,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满足自己的权力欲。你推动并派,不是为了五岳团结,而是为了自己当盟主;你勾结岳不群,不是为了铲除异己,而是为了扫清障碍;你修炼寒冰真气,不是为了武功精进,而是为了压倒所有人。”
左冷禅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我只是只是想证明”
“证明什么?”南宫宸问,“证明你比所有人都强?证明你可以掌控一切?证明你才是对的?”
左冷禅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些话,每一句都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地方。
“左冷禅,”南宫宸轻叹一声,“你最大的悲哀,不是野心太大,而是你从未真正看清自己。”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左冷禅忽然开口。
南宫宸停住脚步。
“如果”左冷禅的声音颤抖,“如果我当初走了另一条路”
“没有如果。”南宫宸没有回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条路的后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现在还不算太晚。”
“什么意思?”
“武功废了,可以重新练。名声毁了,可以重新立。但心若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南宫宸转过身,最后看了左冷禅一眼:
“你还有时间,在这里好好想想——你这一生,到底想要什么。”
说完,他提起灯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
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左冷禅坐在石床上,一动不动。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映出他枯槁的面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着重剑,挥斥方遒;曾经施展寒冰真气,令人胆寒;曾经签署密信,算计天下。
可现在,这双手软弱无力,连一盏灯都提不起。
“我这一生到底想要什么”
他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迷茫。
不是为了权力。
不是为了名声。
那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握剑时的兴奋;想起了师父教他剑法时,那慈祥的笑容;想起了和师兄弟们一起练武、一起喝酒、一起闯荡江湖的日子
那些记忆,已经被他埋藏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滴在石床上,迅速被吸干,不留痕迹。
就像他这三十年的人生,轰轰烈烈,最终却什么也没留下。
牢房外,月光如水。
南宫宸站在地牢出口,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丁勉,“左师兄他”
“让他静一静吧。”南宫宸淡淡道,“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明白。”
丁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远处,嵩山封禅台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里曾经上演过无数野心与阴谋,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而有些人,注定要被留在旧的时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