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春末夏初。
湖面波光粼粼,垂柳依依,画舫穿梭其间,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西湖之美,历来为文人墨客所称颂,此刻正是游人如织的时节。
可梅庄,却是个例外。
这座位于西湖之畔的庄园,占地广阔,却常年大门紧闭,少与外人往来。庄园主人“江南四友”——黄钟公、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却都性情古怪,深居简出,只在园中钻研琴棋书画,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这一日,梅庄大门外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白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气质超然。他负手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梅庄”两个大字,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身后站着两位女子。一位红衣如火,眉目如画,正是赵敏;一位青衣素裙,温婉可人,正是小昭。
“公子,”赵敏轻声道,“这就是梅庄了。‘江南四友’隐居于此,已有十余年。”
南宫宸点头:“听闻四友皆是当世奇才,今日特来拜会。”
他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在下南宫宸,特来拜会四位庄主。”
门内沉默片刻,那声音才道:“梅庄不见外客,阁下请回吧。”
语气冷漠,拒人千里。
赵敏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南宫宸却抬手制止。
他退后一步,朗声道:“既然庄主不愿相见,在下也不敢强求。只是久闻黄钟公琴艺冠绝天下,在下也略通音律,今日特携古琴一张,想请庄主品鉴。若庄主不愿相见,在下便在门外抚琴一曲,聊表敬意。”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门内又沉默了。
良久,那声音才道:“你会弹琴?”
“略知一二。”
“弹来听听。”
南宫宸微微一笑,从背上解下一个长条形锦囊,取出里面的古琴。那是一张七弦琴,琴身古拙,漆面斑驳,显然年代久远。
他在门前石阶上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膝上,闭目凝神片刻,然后抬手拨弦。
第一声琴音响起,清越悠扬,如泉水滴落石上。
紧接着,琴音连绵而起,如空山鸟语,如溪流潺潺,如风过竹林。初时轻柔舒缓,渐渐转为欢快灵动,仿佛有百鸟齐鸣,有百花盛开,有春风拂面,有生机盎然。
这是逍遥派绝学《空山鸟语》,相传为逍遥子观山间百鸟所创,曲调清新自然,意境空灵悠远。南宫宸琴艺已臻化境,这一曲弹来,不仅音准精妙,更难得的是那股“意”——仿佛真的将人带入空山之中,听鸟语,闻花香,感清风。
琴音传入院内。
梅庄深处,一座临湖小筑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睁开眼。
他正是“江南四友”之首,琴痴黄钟公。
“这琴音……”他霍然起身,眼中满是震惊,“这琴音中蕴含的意境……是何人?是何人能弹出如此境界的《空山鸟语》?”
他快步走出小筑,循着琴音向大门走去。
琴音越来越清晰。
黄钟公越听越是心惊。
这琴音不仅意境高远,更难得的是那股“气”——弹琴之人内力深不可测,竟能以音传意,以意动人。一曲《空山鸟语》,在他手中,已不只是琴曲,而是……一种境界,一种感悟。
当黄钟公走到大门时,琴音恰好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余音袅袅,在院中回荡,久久不散。
门外,南宫宸收琴起身,对着门内朗声道:“献丑了。不知庄主可还满意?”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钟公站在门内,目光如电,盯着南宫宸:“方才那曲《空山鸟语》,可是阁下所弹?”
“正是。”
“阁下师承何人?”
“无师自通。”南宫宸微笑,“只是机缘巧合,得了一本古琴谱,自行摸索而已。”
这话说得谦虚,但黄钟公哪里肯信。
无师自通,能弹到这种境界?
除非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阁下……请进。”黄钟公侧身让路,语气已客气了许多。
南宫宸拱手:“多谢庄主。”
三人随黄钟公进入梅庄。
庄园内景致极美,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更难得的是,处处可见琴棋书画的痕迹——廊下挂着古琴,亭中摆着棋枰,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放着文房四宝。
显然,这“江南四友”确实是痴迷于此道。
来到一处临湖的水榭,黄钟公请三人落座,命仆人上茶。
“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黄钟公问。
“在下南宫宸。”
“南宫?”黄钟公皱眉思索,“江湖上似乎没有姓南宫的高手……”
“在下并非江湖中人。”南宫宸道,“只是游历四方,路过杭州,听闻梅庄四友皆是当世奇才,特来拜会。”
黄钟公点点头,目光落在南宫宸手中的古琴上:“这琴……可否借老夫一观?”
“庄主请便。”
黄钟公接过古琴,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心惊:“这琴……可是唐代雷氏所制?”
“庄主好眼力。”南宫宸赞道,“确实是唐代雷氏‘九霄环佩’。”
“九霄环佩!”黄钟公失声惊呼,“此琴失传已逾百年,怎会在阁下手中?”
“机缘巧合所得。”南宫宸轻描淡写。
黄钟公抚摸着琴身,眼中满是痴迷:“琴身以千年桐木所制,琴弦以天蚕丝所制,漆面为深海鱼胶所涂……果然是绝世好琴。”
他抬头看向南宫宸:“阁下能以此琴弹奏《空山鸟语》,想必琴艺已臻化境。老夫痴迷琴道五十载,从未听过如此境界的琴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诚恳,显然已完全被南宫宸的琴艺所折服。
南宫宸微笑:“庄主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略通皮毛,怎敢在庄主面前班门弄斧?”
“不,不。”黄钟公连连摇头,“阁下琴艺,远在老夫之上。老夫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庄主请讲。”
“方才那曲《空山鸟语》,阁下弹到最后一段时,为何要将‘羽’音改为‘徵’音?这一改,虽少了些轻灵,却多了几分空远,意境更上一层楼。这等手法,老夫从未见过。”
南宫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黄钟公不愧是琴痴,竟能听出这等细微变化。
“庄主果然慧耳。”他缓缓道,“在下改动音律,是因为觉得原谱虽妙,却过于追求‘形’,而失了‘神’。琴道如武道,重意不重形。若拘泥于原谱,反而落了下乘。”
黄钟公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是极,是极!琴道重意不重形……阁下此言,如醍醐灌顶,令老夫茅塞顿开!”
他站起身,深深一躬:“阁下若不嫌弃,请在梅庄小住几日,老夫愿与阁下日夜论琴,探讨音律之道。”
南宫宸还礼:“庄主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只是……在下还有三位朋友,不知可否一同叨扰?”
“当然可以!”黄钟公笑道,“梅庄虽小,客房还是有的。阁下朋友,便是老夫朋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夫还有三位兄弟,也是痴迷于艺道。他们若是知道阁下琴艺如此了得,定会欣喜若狂。阁下可否……”
“在下正想拜会三位庄主。”南宫宸微笑,“只是不知三位庄主现在何处?”
“他们啊,”黄钟公笑道,“一个在棋室摆谱,一个在书房练字,一个在画室作画。老夫这就带阁下去见他们。”
他起身引路,语气中满是兴奋。
南宫宸三人相视一笑,跟了上去。
梅庄的大门,就这样为他们敞开了。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也迈出了第一步。
湖风吹过,带来阵阵荷香。
梅庄深处,一场关于琴棋书画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敲开一扇更隐秘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