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山路向北,越行越远。
仪琳坐在马车中,从车窗向外望去。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在连绵的群山上,将每一座山峰都镀上金边。山间溪流潺潺,偶有飞鸟掠过,在碧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离开恒山,第一次看到如此广阔的天地。
可她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离那个人,也越来越远了。
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莲花状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莲心处那抹碧色在光线下流转,如同活物。她轻轻摩挲着玉面,指尖传来温热的感觉,仿佛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施主……”她低声呢喃,眼中又有了泪光。
她不知道这份情感是什么。
感激?仰慕?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起,她的心就不再平静了。那如天神降临般的身影,那清澈如泉的眼眸,那温和如风的话语……每一幕,都深深烙印在她心中,再也无法抹去。
“仪琳师姐,”旁边一位年纪较小的师妹轻声问,“你……真的要走吗?”
这位师妹叫仪清,比她小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仪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走,是……出去看看。”
“可是师父说,外面很危险。”仪清担忧道,“魔教横行,恶人当道,你一个女子……”
“南宫施主会安排人照应我。”仪琳轻声道,“而且……我想去看看爹娘曾经生活的地方。”
仪清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师姐,你若真想还俗……我支持你。”
仪琳惊讶地抬头:“仪清,你……”
“我知道你在恒山过得不开心。”仪清低声道,“你总是那么安静,那么……压抑。可这几日,你变了。你会笑,会说很多话,眼睛里有光。虽然师父说这样不好,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离开能让师姐开心,那就离开吧。只是……师姐要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仪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抱住仪清:“谢谢你,仪清。”
“傻师姐。”仪清也哭了,“你要记得常回来看我们。就算还俗了,你也是我们的师姐。”
“我会的。”仪琳重重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
午后,车队在一处山谷中停下休息。恒山弟子们下车活动筋骨,取水做饭。定逸师太在几名弟子的搀扶下,走到一处树荫下休息。
仪琳捧着水囊走到她身边:“师父,喝水。”
定逸师太接过,看了她一眼:“坐。”
仪琳在她身边坐下。
“那玉佩,”定逸师太忽然道,“收好了吗?”
“收好了。”仪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嗯。”定逸师太点点头,“南宫施主赠你这玉佩,用意很深。他希望你心神安宁,本心不迷。这份心意,你要珍惜。”
仪琳低头:“弟子明白。”
“你这次出去,”定逸师太缓缓道,“为师不会拦你。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师父请讲。”
“第一,无论身在何处,不可忘记自己是恒山弟子。恒山派的规矩可以不守,但恒山派的精神不能丢——慈悲,正直,坚韧。”
“是。”
“第二,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自幼在恒山长大,不谙世事,出去后要多听多看,少说少做。若有难处,可向南宫施主求助,也可回恒山来。”
“是。”
“第三,”定逸师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若是……若是真的遇到心仪之人,不必顾虑师门。出家人还俗嫁人,古来有之,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仪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师父……”
“为师是严厉,但不迂腐。”定逸师太淡淡道,“你今年十七,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若真能找到如意郎君,过上相夫教子的日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要擦亮眼睛,莫要被表象迷惑。有些人看着好,未必真好。有些人看着不好,未必真不好。”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仪琳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师父是在提醒她——南宫宸虽好,但身份太高,距离太远,未必是良配。
“弟子……弟子明白。”她低声道。
“明白就好。”定逸师太闭上眼睛,“去吧。让为师静一静。”
仪琳起身,深深一躬,这才退下。
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水中倒映出她的面容——清秀,苍白,眼中还带着泪光,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是啊,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诵经礼佛的小尼姑了。
她有了自己的选择,有了自己的路。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那个人告诉她——世间路多,遵从本心即可。
她的本心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去找。
会去看爹娘生活过的地方,会去看外面的世界,会去寻找……自己的道。
她站起身,望向南方。
那里,是南宫宸离开的方向。
“施主,”她轻声自语,“弟子……会好好走下去的。”
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腰间的玉佩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她的心意。
车队重新启程。
仪琳坐在车中,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南方。
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那个白衣身影,已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在她的心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前行的路上。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低声念诵:
“南无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施主……平安喜乐……也保佑弟子……能找到自己的路……”
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马车渐行渐远。
而她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山道上,尘埃落定。
只有风,依旧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