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不再看那方棋盘,而是直视着玄袍男子的双眸。
“你错了。”
剑无尘缓缓开口。
“我并非不在乎。”
“我只是能看到全部。”
玄袍男子一愣。
“看到全部?什么意思?”
剑无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那方混沌棋盘。
他的动作很慢。
玄袍男子没有阻止。他想看看,这只最特别的蝼蚁,究竟想做什么。
剑无尘的指尖,悬停在棋盘上方。
整个棋盘,忽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棋盘上,不再是单纯的“有”与“无”。
无数的画面,在其中流转。
那是亿万世界的缩影,是无数生灵的悲欢。
剑无尘的指尖,点在了玄袍男子刚刚落下的那枚“有”之棋子上。
瞬间,那个已经归于虚无的世界,其崩塌、毁灭、消失的全过程,被以亿万倍的速度,倒放了回来。
法则重聚,时空再造,生灵复苏。
一切,都回到了棋子落下之前的那一刻。
玄袍男子脸上的玩味,第一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时间回溯?因果逆转?”
“不,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你不是在‘逆转’,你是在‘重写’。”
“你将‘世界毁灭’这个结果,从‘已发生’,强行定义为了‘未发生’。”
玄袍男子死死盯着剑无尘。
“你到底是谁?”
剑无尘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从棋盘上空划过,最终,落向了那枚代表着“新纪元本源真界”的棋子。
玄袍男子的心神,瞬间提到了顶点。
他以为对方要毁掉这枚棋子,来表示自己的决绝。
然而,剑无尘的指尖,只是轻轻地,在那枚棋子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从现在起。”
剑无尘的声音,响彻整个归墟冢。
“这枚棋子,你动不了。”
“不是因为我阻止你,不是因为我保护它。”
“而是因为,在你的‘规则’里,从此多了一条新的,最高优先级的定义。”
“那就是:你,无法触碰它。”
话音落下。
玄袍男子猛地伸出手,抓向那枚被白光覆盖的棋子。
然而,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棋子的瞬间,却诡异地,从旁边滑了过去。
一次。
两次。
十次。
百次。
无论他如何尝试,无论他动用何种概念,他的手,都无法落在那枚棋子之上。
那枚棋子,明明就在那里。
但他,就是碰不到。
仿佛,那枚棋子,与他之间,隔着一个绝对无法逾越的“定义鸿沟”。
“你!”
玄袍男子霍然起身,他那双漠然了无数纪元的眸子里,第一次,燃烧起了名为“愤怒”的火焰。
这不是挑衅。
这是在修改他的游戏规则!
这是在践踏他作为“神”的尊严!
“你以为,这样,就能破解我的棋局吗?”
玄袍男子怒极反笑。
“天真!”
“你保护得了一个,保护得了全部吗?”
他猛地一挥手,棋盘上,除了那枚被白光覆盖的棋子,其余所有的棋子,无论是“有”还是“无”,全都剧烈震颤起来。
“既然你不下,那我就清空这棋盘!”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亿万世界,为你这可笑的举动,一同陪葬!”
疯狂的毁灭意志,席卷而出。
然而,剑无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摇头。
“我说了。”
“你很吵。”
下一刻。
剑无尘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他没有出现在别处。
而是直接,出现在了玄袍男子的座位上。
出现在了,那方混沌棋盘的另一端。
他坐了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从棋盘上,拿起了一枚棋子。
一枚,代表着“无”的,黑暗漩涡。
玄袍男子愣住了。
他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剑无-尘,看着他手中的那枚棋子,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你坐下了?”
“你要与我对弈?”
剑无尘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将手中的那枚黑暗漩涡,轻轻地,放在了棋盘的中央。
天元。
落子。
我为规则,棋局终焉
当剑无尘落子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玄袍男子,这位视众生为棋子,视纪元为游戏的归墟之主,怔怔地看着棋盘中央那枚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世界的生灭。
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法则的改变。
这一子,平平无奇。
就像一个初学围棋的孩童,随手下出的第一步。
“故弄玄虚。”
玄袍男子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讥讽。
“你以为,坐上我的位置,学我落子,就能改变什么吗?”
“蝼蚁,终究是蝼蚁。”
,!
“你根本不懂这盘棋的玩法。你这一子,没有任何意义,没有调动任何规则,没有影响任何世界。”
他伸出手,准备拿起一枚棋子,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然而,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骇然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不是动不了。
而是,他失去了“拿起棋子”这个概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棋盘上那些生灭不定的光团与漩涡。
他知道它们是棋子。
但他,忘记了该如何去“执子”。
“怎么回事?”
玄袍男子心神剧震,他试图重新凝聚自己的意志,强行命令自己的身体。
但,毫无用处。
“是你做的?”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占据了自己位置的白衣男子。
剑无尘没有看他,他的视线,依旧落在那方棋盘之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玄袍男子的真灵深处。
“从我落子的这一刻起。”
“这盘棋的规则,改了。”
“现在,它叫‘围棋’。”
“围棋?”玄袍男子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与危机感,同时涌上心头。
剑无尘伸出手指,在虚无的棋盘上,轻轻划过。
瞬间,纵横十九道虚幻的线条,在棋盘上浮现。
“规则一:对局双方,各执一色棋子,黑先白后,交替落子。”
“规则二:落子之后,不能再移动。”
“规则三:以围地多少,定胜负。”
剑无尘每说一条,他身上那股超越一切的“元初”气息,便将这条规则,烙印进这方混沌棋盘的底层逻辑之中。
玄袍男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方棋盘的联系,正在被一种更霸道,更根本的力量,强行切断,然后重塑。
他不再是棋局的主宰。
他变成了棋手。
一个,必须遵守“围棋”规则的棋手。
“不!”
玄袍男子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他试图引爆整个归墟冢,将这里的一切都化为虚无。
然而,他绝望地发现,他的所有力量,都被死死地禁锢在了“棋手”这个身份之内。
他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
下棋。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惊恐地看着剑无尘。
剑无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旧是那片空无,但玄袍男子却从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是一种,创作者看待作品的眼神。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新的‘设定’。”
剑无尘收回视线,指了指棋盘。
“轮到你了。”
玄袍男子看着棋盘上那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线,看着中央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大脑一片空白。
围地?
胜负?
这些对他而言,本是毫无意义的词汇。
他玩弄的是命运,是世界的生灭!
什么时候,轮到他来遵守这种可笑的“规则”了?
“我杀了你!”
玄袍男子放弃了思考,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神念,化作一柄漆黑的意志之刃,刺向剑无尘。
然而,那柄意志之刃,在飞出的一瞬间,就“啪”的一声,变成了一枚白色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落点,星位。
剑无尘看了一眼那枚白子,微微颔首。
“不错的选点。”
“噗!”
玄袍男子喷出一口神念本源,他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存在”,随着那一击,被永远地转化成了那枚白色棋子。
他败了。
在规则层面,败得一塌糊涂。
对方,根本没有和他“打”。
对方只是,将他的“攻击”行为,定义为了“落子”行为。
他越是攻击,就越是在认真下棋。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袍男子忽然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自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以为我是神,是棋手原来,我也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修改‘设定’的玩物!”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与外面那些被他埋葬的神魔,没有本质区别。
唯一的不同,可能只是他的“笼子”,更大一些罢了。
而今天,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笼子外”的存在,来到了他的面前。
并且,给他换了一个更小,规则更明确的“笼子”。
他看着剑无尘,那曾经的愤怒与不甘,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
“你到底是什么?”
他问出了和垂钓者,和守墓老者,同样的问题。
剑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棋盘上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拈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刚刚被强行烙印的“围棋”规则,烟消云散。
那纵横的十九道线,也消失不见。
棋盘,恢复了原样。
而玄袍男子,也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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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看着剑无-尘,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剑无尘将两枚棋子,放回了棋盒。
他从座位上站起,走下石台,与玄袍男子擦肩而过。
“这场游戏,太无聊了。”
他留下一句话,径直走向那片更深邃的黑暗。
玄袍男子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无聊?
他那足以玩弄纪元,颠覆众生的命运棋局,在对方的眼中,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他先是强行介入,修改了游戏规则。
然后,又因为觉得无聊,而随手恢复了一切。
从始至终,对方都没有真正地,将他视作“对手”。
这比彻底的碾压,比抹杀他的存在,是更高层次的无视。
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绝对俯瞰。
“等等!”
玄袍男子忽然开口,叫住了即将走入黑暗的剑无尘。
剑无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赢了。”
玄袍男子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干涩。
“按照规矩,你可以从我这里,带走一样东西。”
“我的棋盘,我的收藏,甚至我所知晓的,关于‘终极’的秘密。”
这是他作为此地主宰,给予胜者的奖励。
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黑暗中,传来剑无尘平静的回应。
“不需要。”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那片连光都无法存在的绝对黑暗之中。
玄袍男子独自一人,立于石台之上。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对面,看着那方恢复了原样的棋盘,许久许久,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他缓缓坐下,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一枚棋子。
然后,他模仿着剑无尘的样子,将它,轻轻地,放在了棋盘的中央。
天元。
这一刻,他不再是神。
只是一个,开始学习下棋的,孤独的求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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