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老者那句带着极致敬畏与恐惧的话语,在死寂的归墟冢中飘荡。
“他,才是这里,唯一的‘神’。”
剑无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已经彻底被颠覆了所有认知,跪伏在地的守墓者。
“神?”
剑无尘的内心泛不起任何涟漪。
这个字,对他而言,与“人”、“魔”、“蝼蚁”并无区别,都只是一个苍白的定义罢了。
他一步踏上了那座由无数神魔尸骨堆砌而成的白骨之桥。
脚下的骨骼,触感冰冷而坚硬。每一块白骨,都曾是一个纪元的主角,都曾搅动过无尽风云。而现在,它们只是铺路的材料。
剑无尘走在桥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桥的另一端,是比先前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的中心,没有墓碑,没有废墟,只有一方古朴的石台。
石台之上,一道身影静静端坐。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其样貌的男子。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长发随意披散,你看向他时,会觉得他面容模糊,但转念一想,又会觉得他拥有世间最深刻的轮廓。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成为了这片归墟冢,乃至整个“无”之概念的绝对中心。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局棋。
棋盘的材质非金非石,呈现出一种混沌的色彩。棋盘上,没有纵横交错的线条,只有一片虚无。
而棋子,更是诡异。
它们不是黑白两色,而是一团团不断生灭的“有”与一团团不断坍缩的“无”。
剑无尘走下白骨之桥,停在了石台之前。
玄袍男子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那盘无始无终的棋局上。
“你来了。”
他的嗓音响起,不苍老,也不年轻,却蕴含着一种跨越了时间长河的疲惫与漠然。
“那一脚,踹得不错。”
玄袍男子随手从棋盘上拿起一枚代表“有”的光团,在指尖把玩。
“那个破棺材,吵了我很多个纪元了。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以为里面藏着什么终极秘密,隔三差五就来敲门,烦得很。”
他的话语很随意,却让远在桥对岸的守墓老者吓得魂飞魄散。
禁忌之棺只是个“吵闹的破棺材”?
玄袍男子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视线,第一次落在了剑无尘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其中没有日月星辰,没有纪元生灭,只有纯粹的、绝对的漠然。那是将亿万宇宙的悲欢离合都看作一粒尘埃的终极俯瞰。
他打量着剑无尘,片刻之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发现新奇玩具的审视。
“有意思。”
“能走到这里,你的境界,应该已经触碰到‘祭道’的门槛了。”
“在外面那些自以为是的道祖之上,再往上走一步,舍弃自身,将一切祭献给大道,换取一次窥探终极的机会。”
玄袍男子将手中的光团棋子放回棋盘。
“虽然还是蝼蚁,但你这只,比我见过的所有蝼蚁,都要有趣一些。”
守墓老者在远处听到这话,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祭道!
那是在传说中,都只存在于理论上的境界!是那些强者们,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彼岸!
而这位归墟之主,竟然评价对方只是“触碰到了门槛”?还称之为蝼蚁?
剑无尘依旧平静地站着,对于“祭道”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玄袍男子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坐。”
他的话语很简单,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规则之力。仿佛他说“坐”,天地间便诞生了一条“来者必须坐下”的法则。
然而,剑无尘依旧站着,那股无形的法则之力,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便被一种更高层次的“无”给消弭于无形。
“哦?”
玄袍男子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讶异。
“能无视我的‘言’,你这只蝼蚁,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
他收回了手指,也不再强求。
“也罢,站着也一样。”
他指着面前的棋盘。
“陪我,下一局棋。”
“这是规矩。”
玄袍男子站起身,踱步到石台边缘,背对着剑无尘,俯瞰着桥下那由无数神魔尸骨构成的“风景”。
“自我诞生于此,便定下了一个规矩。
“凡是能走到我面前的生灵,都有两个选择。”
“一,成为我的棋手,与我对弈。”
“二,成为我的藏品,躺在外面,变成一块墓碑。”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密密麻麻,延伸至视野尽头的墓碑群。
“你看,他们,都曾是我的棋手。”
“乱古,无始,大衍至尊每一个,在他们的纪元里,都是独断万古,横推一切的存在。”
“他们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自己能打破棋盘。”
玄袍男子转过身,重新看向剑无尘,那漠然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堪称“戏谑”的东西。
,!
“可惜,他们都输了。”
“输的代价,便是他们自身,连同他们所承载的那个纪元,那个世界,一同归于虚无。”
“而我,只是多了一块墓碑,多了一段无聊的记忆。”
他重新坐回棋盘前,拿起一枚代表“无”的黑暗漩涡。
“所以,你选哪个?”
“是坐下来,与我下一盘,看看你能在我手上走过几步。”
“还是,现在就挑个喜欢的位置,我亲手为你立碑?”
威胁。
赤裸裸的,源自“神”的威胁。
剑无尘的眸光,终于从玄袍男子的身上,移到了那方混沌棋盘之上。
以他的境界,一眼便看穿了这棋盘的本质。
这根本不是棋盘。
这是一个“命运沙盘”。
上面的每一枚棋子,都对应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或是一个完整的概念虚空。
每移动一枚棋子,就代表着对那个世界命运的彻底拨弄。
而吃掉一枚棋子
则代表着那个世界,连同其中亿万兆生灵,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
这根本不是下棋。
这是在玩弄众生,屠戮世界。
“我若不选呢?”
剑无尘终于开口,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玄袍男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那笑声,不包含任何喜悦,只有一种听到世间最荒谬言论的讥讽。
“不选?”
他停止了笑,定定地看着剑无尘。
“你觉得,你有‘不选’的资格吗?”
“在这里,我就是规则。”
“我让你选,你才能选。我不让你选,你连选择的念头都不会有。”
玄袍男子站起身,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这股威压,与力量无关,与境界无关。
那是一种“主宰”对“玩物”的绝对支配权。
“我最后问你一次。”
玄袍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剑无尘,一字一顿。
“下。还是,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归墟冢都开始剧烈震动。
那些沉寂了无数纪元的墓碑,齐齐发出哀鸣。
远处的守墓老者,更是直接被这股威压碾碎了身躯,若非此地规则特殊,他已经形神俱灭。
剑无尘立于风暴的中心,白衣猎猎,却连发丝都未曾动弹分毫。
他看着眼前的玄袍男子,看着他那副视众生为棋子,视世界为玩物的姿态。
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很吵。”
三个字,平淡如水,却让归墟之主那足以碾碎纪元的威压,骤然一滞。
玄袍男子脸上的戏谑与漠然,第一次凝固了。
他活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挑战者,有跪地求饶的,有歇斯底里的,也有沉默赴死的。
但从未有任何一个“蝼蚁”,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反抗。
不是挑衅。
而是一种纯粹的陈述。
就像一个人,对一只聒噪的夏蝉,随口说了一句。
“有意思”
玄袍男子不怒反笑,那是一种发现了更罕见,更值得收藏的标本时的兴奋。
“看来,‘祭道’的门槛,还是低估你了。”
“能在我‘神言’的威压下,说出这种话,你的本质,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境界划分。”
他收回了威压,归墟冢重归死寂。
他重新坐回棋盘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坐下。”
“你越是特别,我越是想看看,你的‘道’,能在这棋盘上,走出怎样的风景。”
“别急着拒绝。”
玄袍男子拿起一枚代表“有”的光团棋子,轻轻放在棋盘的一个交叉点上。
“你看。”
随着他这一子落下。
远在桥对岸,刚刚重塑身形的守墓老者,身体猛地一颤。
他骇然地感觉到,在某个遥远到无法感知的概念虚空中,一个刚刚诞生了璀璨修行文明的世界,毫无征兆地,所有法则瞬间崩塌,时间逆流,空间坍缩,亿万生灵连同他们的过去未来,一同化为了虚无。
一个世界,就这么没了。
只因为,棋盘上,多了一枚棋子。
“看到了吗?”
玄袍男子抬起头,注视着剑无尘。
“这就是我的游戏。”
“每落一子,便是一个世界的生或死。每吃一子,便是一个纪元的终结或延续。”
“你不下,我便帮你下。”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空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了一枚代表着“无”的黑暗漩涡之上。
“我很好奇。”
“如果我用这枚棋子,吃掉那枚代表着‘新纪元本源真界’的棋子,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直接威胁剑无尘,却提出了一个比直接威胁更恐怖的假设。
他的手指,距离那枚棋子,只有分毫之差。
他似乎在等待,在欣赏剑无尘可能会出现的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妥协?
然而,他失望了。
剑无尘的眸光,依旧是那片空无。
仿佛玄袍男子口中的“新纪元本源真界”,与刚才那个被随手抹掉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你不在乎?”
玄袍男子有些意外。
“不对,你身上有因果。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能嗅到,你身上,牵挂着几个小东西的气息。一个灵性十足的小姑娘,一柄杀伐之剑,还有一个嗯?很有趣,一个试图走上‘创道’之路,却被你打断了脊梁的小丫头。”
他的话,让守墓老者心神剧震。
这位存在,竟然能隔着无尽虚无,精准地感知到对方的因果牵绊!
“你说,如果我把她们,也变成棋盘上的棋子,你会不会,就有兴趣陪我玩玩了?”
玄袍男子终于抛出了他最后的筹码。
他认定,无论多么强大的存在,只要还有一丝人性,还有一丝牵挂,就必然有弱点。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拿捏这些弱点。
剑无尘终于有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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