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兰奇脸上最后那点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先前的调侃、怒意、甚至被冒犯的锐利，从他脸上干干净净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
这种专注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人心底发毛——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杂念，只有对面前那个“难题”最赤裸的拆解欲。
他眼睛的深处，燃起幽绿的光芒，仿佛凝固的鬼火，倒映着对面维度壁垒上缓缓旋转的陌生金色符文。
他不再试图去“破解”或“轰开”那面墙。
他开始“听”。
用魔力听，用灵魂听，用那些深植于意识深处、来自各个维度的知识残响去听。
听那金色符文内部，力量是如何“编织”与“流动”的。
“不对……”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呓语，“不是拒绝……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编织’方式。”
他再一次抬起双手。
魔法丝线，再一次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它们不仅仅是维山帝的金色，也不仅仅是黑暗维度的猩红，或者他翻阅过的其他维度的标志性能量色彩。
这些丝线色彩暧昧难明，像熄灭的星光余烬，灰白中带着一点将逝的亮；又像是思维的剪影，只有轮廓，没有实质；更多的时候，它们呈现出一种难以定义的“灰调”，仿佛随时会从现实的记忆里淡去，从未存在过。
毁灭博士是第一个嗅到真正危险气息的人。
“斯特兰奇，停下！”他低吼出声。
覆甲的手臂猛然抬起，深绿色的巫术能量混合着他独有的科技强化力场，瞬间汇聚成一道射线，笔直射向斯特兰奇正在编织的、那些暧昧丝线最关键的几个节点。
射线撕裂空气，然后，在距离斯特兰奇身体大约三尺的地方，它毫无道理地偏折了。
擦着斯特兰奇的侧影，划出一道突兀的弧线，“咻”地一声射向高高的穹顶，炸开一团无声湮灭的能量火花。
更让毁灭博士心头一沉的是，就在射线偏折的瞬间，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发出的那部分魔力……被“剥离”了一小块，然后融入了斯特兰奇周围那些暧昧的灰调丝线里，成为了它们结构的一部分。
“贾维斯！启动最高级反魔法协议！把所有能量盾发生器功率开到最大，聚焦那个疯子医生周围！形成重叠力场！”
托尼语速极快，战甲肩膀、掌心、胸口的武器阵列纷纷亮起充能光芒，可瞄准系统里，斯特兰奇周围的空间参数扭曲得一塌糊涂，根本锁定不了有效攻击路径。
“执行指令，先生。” 贾维斯的响应依旧迅速。
一层层半透明的能量盾瞬间在斯特兰奇周围叠起，复杂的几何结构闪烁着科技特有的湛蓝光泽，试图隔绝和稳定那片越来越异常的空间。
斯特兰奇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极快地、近乎随意地，朝着能量盾的方向瞟了一眼。
“科技能量？似乎也可以。”斯特兰奇低声自语了一句。
那些严格遵循物理法则的能量盾，其稳定的能量流突然紊乱了。
湛蓝的能量不受控制地从盾牌结构中被“抽”了出来。
那些被强行抽离的科技能量，在灰调丝线的包裹下，迅速失去了原有的属性，被拆解、转化，化作几道扭曲的光流，同样被牵引着，汇入了斯特兰奇指尖那些舞动的灰调丝线之中。
“先生，能量场正在被未知方式快速同化，构建有效防御结构的效率已低于07，并且持续下降。”贾维斯的声音响起，“根据现有数据推演，继续维持防御将导致系统过载风险急剧升高。建议……”
“建议什么？！”
“建议立即撤离该区域，先生。”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托尼转向神奇先生，战甲的面罩弹开，脸上写满了焦躁，“我和你的数据库里，不是收录了他所知的绝大部分魔法知识模型和对应反制方案吗？这算什么？这些灰色的线是什么东西？！”
里德的手臂拉得极长，手指在空气中快速点动着，调动着数个悬浮的虚拟屏幕，上面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未知”、“规则冲突”、“模型失效”。
“数据库里的模型……失效了。托尼，他不是在使用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术式’。”
但此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向平和包容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痛苦的神色，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额头。
“不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的思维……我找不到他的‘意识核心’了。他在……他正在将自己的思维结构，也编织进那个法术里去！他的‘思考’本身，已经成了施法过程的一部分！”
斯特兰奇对外界的一切完全充耳不闻。
他的整个世界，收缩到只剩下指尖流淌的“丝线”，以及对面那坚韧金色符文所代表的终极“挑战”。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容，而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创造者在面对最艰深难题时才会流露出的、混合着狂热与绝对冷静的奇异表情。
快要成型的、无法被定义的“魔法结构”，开始自行编织、打结、旋转。
整个大厅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不是震动，是空间在哀鸣。
光线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一样扭曲，斯特兰奇脚下投出的影子变得支离破碎。
斯特兰奇的手指，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双手向内，轻轻一收。
所有飞舞的、灰调的、吸收一切的丝线，所有混乱奔涌的悖论性能量，所有扭曲的光影和声响，都在这一刹那，向着他双手之间的某一点，疯狂坍缩！
坍缩结束后，只有一个“点”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似乎包含着所有颜色，又明确地表示“颜色”这个概念在此无效。
它不大，可能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本能地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仿佛那不是一个小点，而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黑洞。
它周围的空间肉眼可见地向下凹陷、扭曲，光线像掉进陷阱一样绕着它旋转、消失。
它只是存在着，就散发出一种绝对的陌生感。它与这个宇宙已知的任何能量形式都格格不入。
这不是借来的力量，不是祈求的恩赐，更不是遵循某种古老契约的交换。
毁灭博士死死地盯着那个“点”。他的眼底剧烈翻腾的情绪——震惊、不甘、一丝难以察觉的骇然，以及……某种复杂的、近乎绝望的领悟。
毁灭博士终于看明白了斯特兰奇干了些什么，这不是一个强大的新魔法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全新的魔法体系，诞生的第一个瞬间。
哪怕它可能还不完善，可能极度危险和不稳定，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眼前这个消瘦、两鬓斑白的男人，在魔法一途上，已经甩开了包括他杜姆在内的所有人，踏入了一片真正无人涉足的、充满未知与恐怖的荒原。
一个全新的“语法”，诞生了。而第一个使用它书写“句子”的人，正站在他们面前。
斯特兰奇抬起眼，眸中的鬼火炽烈燃烧，看向那依旧稳固、却不再无法理解的金色符文方向，轻声说道：
“那么，来试试这个，‘法师’。”
他双手向前，轻轻一推。
那个包含了“全新语法”的“点”，悄无声息地，朝着维度壁垒，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