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人的退休庆典办得潦草收场。
原本计划中盛大的告别演说、媒体群访、甚至一场小型的焰火表演,全都因为一条突发新闻而变得无关紧要——就在七人组集体站在台上,对着镜头微笑合影时,几乎所有在场记者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推送标题简单粗暴:《80级强震袭击智利,神秘“红蓝英雄”再现,徒手托举整栋公寓飞出震区!》
配图是一张远景拍摄、却清晰得惊人的照片:穿着红蓝制服的身影悬浮在半空,双手托举着一栋六层公寓楼的底部。整栋建筑完好无损,阳台上还能看到晾晒的衣物在风中晃动。
下方是开裂的大地和奔逃的人群剪影。
第一个记者收起手机,低声向同事说了句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第二个、第三个……短短两分钟内,三分之二的媒体席空了。
留下的人要么是沃特暗中控股的媒体,要么是签了独家协议的记者——他们脸色尴尬地坐在原地,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台上,祖国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脸颊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能听见那些离场记者的低声议论:
“真举起来了?一栋楼?”
“视频已经传疯了,角度多到离谱……”
祖国人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有那么几秒钟,他脑子里闪过一种冲动:热视线扫过整个会场,把那些两面三刀的媒体、那些窃窃私语的观众、甚至身边这些装模作样的“队友”全都烧成灰烬。
血流成河。
但他不能。
他只能继续笑。
庆典草草结束。
后续的民意调查数据像过山车一样刺激——红蓝侠托举公寓的视频传播开后,祖国人的支持率在四小时内再次暴跌十二个百分点,几乎跌到历史最低点。
沃特公关部紧急投放水军、买通专家、制造对立话题,才勉强拉回五个点。
电视上,支持沃特的专家正在声嘶力竭地反驳:
“这明显违反基础物理法则!”秃顶男人在节目里用力敲着桌子,“以那个模仿者的体型和受力面积,要托起一栋六层公寓楼,楼体结构会在瞬间崩解!这只能说明视频是合成的!是精心策划的骗局!”
主持人平静地反问:“但智利地震局已确认震级为80,那栋公寓楼确实位于震中区域,且目前已被安全转移至三公里外的临时安置点。现场有超过一万名目击者,数百段不同角度的手机视频流传网络。对此您有什么解释?”
专家噎了一下,脸色涨红:“那、那只能说明……视频来源有问题!有人用高科技手段伪造了全套证据!”
“包括一万名目击者的记忆?”
“集体幻觉!或者被某种超能力影响!”
主持人不再追问,只是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节目结束后,这段对话被剪成十五秒的短视频,配上标题《专家说:一万人的眼睛都出了问题》,在社交媒体上病毒式传播。
时代广场,华尔道夫酒店顶层套房。
陈默关掉电视,走到窗前。
他这几天满世界“spy”红蓝侠,当然不全是为了好玩——虽然确实挺有意思。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近距离观察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
透过现象看本质,一直是他的习惯。
沃特公司的历史不难查:化合物v最初由一个叫佛雷德里克·沃特的德国科学家在二战时期研发,本意是制造“超级士兵”。
但实验出了偏差,药物意外触发了人类dna中某些未知片段的表达,随机赋予注射者各种超能力。
战后,沃特成立公司,开始秘密为婴儿注射化合物v——未经父母同意,甚至无需父母知情。
公众一直以为超级英雄是“天生”的,却不知道这背后是一整套冰冷的生产流水线。
但在陈默的感知里,化合物v只是表象。
更深层的地方,有一种“外来规则碎片”嵌入了这个世界的现实结构。那些看似随机的超能力觉醒,其实是被碎片扰动的dna朝着特定方向畸变的结果。
他追踪碎片来源,线索隐约指向宇宙深空某个坐标。
再联想到漫画版《黑袍纠察队》里风暴前线背后的外星势力,答案呼之欲出:
高等文明在幕后操纵。
“星际农场。”陈默撇撇嘴,“跟x战警世界的‘天神组播种’一个路数。只不过这边更糙,直接用药剂催熟。”
祖国人的暴躁已经快到临界点。
对于民众来说,他不再是不可替代的唯一。
网络上,“人间之神”的标签使用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暴涨了百分之一千。
每天都有新的目击报告:红蓝侠飞过街区接住坠楼的小孩、冲进化工厂爆炸现场救出被困工人、甚至在洪水淹没小镇时悬浮在半空,用某种力场将整片区域的洪水“托”起来,让救援队得以进入。
最震撼的一张照片,是一个被困在洪水屋顶上的孩子用手机拍的:画面中央,他的母亲向上伸出手臂,而天空中那个红蓝身影也正俯身向下伸出手。
阳光穿过水雾,在披风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祖国人不是没想过复制。
他也试过飞到大厦火灾现场,但热视线只会让火势更猛。
他试过接住跳楼的人(沃特员工的“自愿”),但没有生物立场保护,实验者在重力作用下在他怀里被压成重伤。
他甚至试过学红蓝侠托举一辆十八轮打开——结果在保持平衡的时候稍微用力过猛,车被捏成了废铁。
他做不到那种“精细”。
他的力量生来就是为了破坏、碾压、征服,不是为了“拯救”。
这种无力感让他发狂。
沃特大厦,顶层会议室。
七人组紧急会议,气氛压抑。
祖国人坐在长桌尽头,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梅芙女王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深海在玩手指,火车头低头刷手机,玄色坐在位置上,像一尊黑色雕塑。
还差一个人。
“星光呢?”祖国人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底下压抑的火山。
阿什利赶紧站起来:“她、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可能是……在公司里迷路了。新人对大厦不熟,我去找她。”
“不用。”祖国人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金光——透视眼开启。
他的视线穿透层层地板、墙壁、管道,在整栋大厦里快速扫描。几秒后,他锁定了目标。
在十七楼东侧的消防通道楼梯间,星光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说话。
她脸上带着笑容——不是面对镜头时那种训练过的标准微笑,而是真实的、放松的、甚至有点撒娇意味的笑。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那个男人背对着祖国人的视线方向,看不清脸。
祖国人皱起眉。
就在这时,广播系统里响起阿什利的声音:“星光,请马上到顶层会议室。重复,星光,请马上到顶层会议室。”
楼梯间里,星光愣了一下,赶紧对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点点头,示意她快去。星光转身跑向电梯。
男人也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过脸的瞬间,祖国人看清了他的长相。
大脑空白了一秒。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震惊和暴怒的情绪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张脸……
他太熟悉了。在沃特的绝密档案里,在那些被封存的历史影像里,在他童年时期被迫反复观看的“英雄榜样”资料里。
士兵男孩。
沃特初代七人组的领袖,理论上早已“为国捐躯”的传奇。
但他现在活生生地站在沃特大厦里,穿着西装,和星光——沃特新推的“纯净偶像”——在楼梯间说笑?
祖国人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向他。
祖国人没理会他们,直接冲出会议室,撞开门,冲向走廊另一头的副总裁办公室。
玛德琳正在里面接电话,见他闯进来,愣了一下,快速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回电”就挂断了。
“祖国人?会议不是还在——”
“士兵男孩。”祖国人打断她,声音压抑得可怕,“他在大厦里。十七楼,东侧楼梯间。刚刚还在和星光说话。”
玛德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祖国人听得见——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她在紧张。
“你认错人了,”玛德琳很快恢复镇定,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那只是一个普通员工,长得有点像而已。你知道,世界上总会有长相相似的人——”
“玛德琳,”祖国人向前一步,,“你知道我能听到你的心跳吧?”
他的双眼开始泛起红光。
玛德琳强作镇定:“祖国人,冷静点。这件事我正在调查,但所有资料和证据都表明,那真的是一个巧的不能再巧的巧合。”
“巧合?”祖国人笑了,笑得让人发毛。
“如果那真是个‘普通员工’,”他一字一顿地说,“那让我见见他,应该不介意吧?”
玛德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而她知道,祖国人也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