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内容却惊心动魄。
“那是一次野外生存考核,两人一组,穿越教官设置的障碍,并取得指定地点的信物。”
“周安又‘病’了,我顶替他去。我的搭档,另一个孩子,在途中摔下悬崖死了。”
“我拿到信物,按照标记返回时,却发现来时做的记号被人动了手脚,指向了另一片更密集的未标识雷区。”
我屏住呼吸。
“我踩中了松发雷。”
阿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动弹不得,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教官和救援队按规矩不会在考核结束前进入。我以为我死定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考核时间结束,教官并没有来找我。他们也以为我死了”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我好奇的问。
“两个字信念!”
他顿了顿:“我比任何人都想离开那个地狱,我要活着,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刀于是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利用所学的知识,一点点将脚从鞋子里拿出来,再用背包将鞋子压在那枚松打雷上,才得以脱身。”
他依旧说得轻描淡写,可听着却惊心动魄。
“那时候你多大?”沉默了一会儿,我用力吸了口烟又问道。
“十四。”
我没有话说了,只剩下敬佩。
由衷地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想我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还在河沟里抓鱼捉螃蟹。
而他,却已经在生死边缘徘徊了。
阿宁顿了顿。
“那天我回去后,听到周安跟其他几个关系好的孩子在炫耀,说他早就发现那条路记号有问题,幸好他病了没去要不然死的就是他了。”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窜起。
不是意外。
是周安故意改动了记号!
他想让阿宁死在那片雷区!
因为阿宁知道的太多了,替他承受的也太多了。
或许,还因为阿宁在某些方面的训练成绩开始赶上甚至超过他?嫉妒?
“你知道是他做的?”我问。
阿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我知道。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我和他,不再是兄弟了。只是长得一样的两个人。我要活下去,只能比他更强,更狠,更小心。”
我彻底没有语言了,只是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可当这些情绪找到宣泄口时,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又继续说道:“江哥,你知道吗?我并不是天生聋哑。”
“你的意思你聋哑也是和周安有关?”
阿宁重重点头,“他为了让我闭嘴,在我喝的水里放了一些药,我疼得死去活来等醒来后,我就发现自己不仅说不出话了,也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了。”
畜生!
这不就是畜生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极其沉重、复杂。
后来的故事,阿宁没有细说。
但可以想象,在那种环境下。
知晓了兄弟的杀意后,年幼的阿宁是如何在恐惧和仇恨中逼迫自己成长,如何变得愈发沉默、警惕、出手狠辣。
他不再替周安受过,甚至开始暗中反击。
双胞胎的身份成了他们之间扭曲的博弈工具。
直到多年后,他们以不同的成绩离开训练营,被输送到不同的雇主手中,天各一方。
阿宁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
仿佛刚才那段血腥的回忆,只是拂过的尘埃。
“周安如果出现,他肯定也知道我在这渝州可。他不会念旧情,只会利用一切机会达成目的。”
“所以对他,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手软。如果必要我会亲手解决他。”
他说得毫不犹豫。
那不仅仅是因为对我的忠诚。
更是因为,那个叫“周安”的兄弟,早在多年前的雷区边,就已经在他心里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续上一支烟,沉声说道:
“阿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周安的事,我们一起面对,他若敢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阿宁点了点头,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以前我总觉得阿宁经历过什么痛彻心扉的事,才会让他变得如此。
可今天当听他亲口说出这些事情后,我才恍然明白。
一个人的性格或许是天生的,但也有后天带来的。
阿宁显然就是属于后者。
他眼里早就没有光了,从我见到他第一眼就是如此。
周安的出现,无疑是将阿宁内心最黑暗的过去,硬生生扯到了阳光下。
又抽了几口烟后,我才对阿宁说道:“阿宁,我确实有个计划。”
“江哥,你说。”
“这个周安在暗处,站在突然出现,也知道你在我身边,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阿宁皱着眉头,说道:“江哥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开你?”
阿宁是聪明的,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我点头,沉声道:“咱们也演场戏给周宁看,故意因为某件事吵一架,一定要狠,甚至打一架都行。”
阿宁认真的听完后,回道:“然后我趁机离开你,让陈梅将他引出来?”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万一他对你不轨呢?”
“先把他引出来再说,现在连他人都没见到,那就是最大的隐患。”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才重重点头:“行,那要告诉阿健他们吗?”
“要的,之前朱莉的事没告诉他们是追求真实但这次不一样,要是不告诉他们,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阿宁又点了点头道:“好,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阿宁眉头一皱:“现在?”
“对,你现在就下车,从现在开始,只能我来联系你,你自己藏好。”
“这能骗得了他吗?他心机也很重的。”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信满满的说道:
“要是比拳头,我可能不是他的对手,但要比心机,你觉得他是我的对手吗?”
阿宁没再多问,随即点了点头。
我也在此停车,阿宁下车时,用力的看了我一眼。
“江哥,保重!我会藏好的,也会在你身边盯着的,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出来。”
我对他微微一笑:“放心!”
在他打开车门后,我故意冲他骂了一声:
“滚!老子不想看见你了!你给老子滚远点!”
阿宁一言不发,用力关上车门。
我也不再犹豫,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但在我眼里,世界仿佛又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