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我特意和阿宁一辆车。
因为有些事情要单独和他聊聊,听听他的意见。
他一直沉默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
他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小的,可却又是最成熟的那个。
我也不止一次想过他的那些身世和经历,现在才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兄弟,我对他的了解真的少之又少。
沉默了很久,我才终于开口道:“阿宁,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吗?”
阿宁这才将视线从车窗外转回来,沉声说道:“江哥,我都听你的安排。”
他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从来也不会反驳我。
我点上一支烟,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吸了两口才对他说道:
“这个周安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目的肯定不单纯。”
“嗯。”阿宁淡淡应了一声,并没有多说。
我继续说道:“但他是你亲兄弟,所以有些话我也要征求你的意见”
我话音未落,阿宁便说道:“江哥,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跟他虽然是亲兄弟,但我跟他不熟”
“不熟?”
我挺意外的,因为我和江波虽然也不怎么对付,可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不熟啊!
阿宁认真严肃的说道:“对的,其实我跟他都是孤儿,孤儿院的院长在孤儿院门口发现我和他在我们几岁的时候,就被一个人带去训练营了。我跟他,真的不熟。”
“那你对他这个人有什么评价?好还是坏?”
其实问完这个问题,我自己都觉得愚蠢。
要是好,阿宁至于闭口不谈吗?
我这无疑是在揭阿宁的伤疤!
于是我又连忙补充道:“阿宁我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
“江哥我懂。”
他打断我的话,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对我说道:
“我知道你应该也怀疑过我的身份,我也从来没说过,其实我的身份没有特别奇怪就像刚才说的,我就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
“那你还有个姐姐?”
阿宁摇头:“那不是亲姐,她是孤儿院院长的女儿,我一直认她做姐姐孤儿院倒闭后,她就跟着一个男的来了香江,这也是后来我为什么会来香江的原因。”
原来如此。
如果不是阿宁亲口说出这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停顿了几秒钟后,阿宁继续说道:“当初我们一起被挑选进了训练营,其实就是”
他忽然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又一阵沉默后,他才终于说道:“与其说是训练营,不如说就是个培养杀手的地方。”
其实我猜到了一部分,所谓的训练营,肯定没那么简单。
我还是没接话,没有打断阿宁的思绪。
“那个时候,我才不到八岁,在那里呆了整整十年”
说着,他的视线又转向车窗外,仿佛是在回忆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
阿宁的目光落在无尽的黑暗里,仿佛穿透了时光。
回到了那个冰冷、残酷、浸透着血腥与绝望的地方。
“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7号基地’。”
“藏在南亚边境的密林深处。被选中的孩子,要么是孤儿,要么是被处理掉身份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对抗某种本能的抗拒。
“他们的挑选的标准很苛刻,年龄、骨骼、反应、甚至心性。”
“我和周安,是因为双胞胎,被特别选中的。他们说,双胞胎有特殊的默契和替代性,是优质资产。”
听着阿宁说的这些过往,我只感觉心底发寒。
在那个地方,人不是人,只是可以打磨、使用的工具。
“训练从睁开眼睛开始,到闭上眼睛结束。”
阿宁的叙述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格斗、枪械、潜入、爆破、追踪、反追踪、审讯、抗审讯还有,杀人。用各种方法杀人,杀动物,杀目标。”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该经历的吗?
“周安”
阿宁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适应得很快。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也很会讨好教官。他嘴巴甜,会来事,懂得表现自己。”
“而我我不爱说话,只埋头苦练。我听他们说,只要过了考核的关,我们就能自由了,所以我拼命地苦练”
“一开始,他比我要优秀得多,也更受重视。”
“但是训练营里,没有温情,只有竞争和淘汰。”
“表现不好的,会被处理掉。受伤太重无法恢复的,也会被处理掉。”
阿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处理的意思,就是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周安很快发现,双胞胎的身份,可以成为他的保护伞,也可以成为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阿宁又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透出冰冷的恨意。
“有些最危险、最残酷、死亡率最高的训练科目或实战测试,教官会点名让有潜力的孩子去。周安不想去,他就会让我去。”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
我转过头,震惊地看着阿宁:“他让你替他?教官分得清你们吗?”
“一开始分不清。”
阿宁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我们长得太像了,除非非常熟悉的人,或者我们主动表现出差异。周安很擅长模仿我沉默的样子。”
“而我只要不说话,低着头,在那种高压和混乱的环境下,很少有人会仔细分辨。”
“何况,对教官来说,我们谁去都一样,只要周安这个代号完成了任务。”
“所以,你替他去了那些会死的任务?”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止。”
阿宁的眼神空洞,“还有惩罚。他犯了错,比如偷藏食物、顶撞助教、或者训练懈怠被抓住,他就会在晚上偷偷告诉我,让我第二天一早去领罚。”
“因为惩罚通常是体罚或者关禁闭,不会仔细验明正身。而我如果不去,他就会威胁我,说如果我被教官发现是冒名顶替,会死得更惨。”
“我不怕这些惩罚,只怕自己要永远留在那个地方。”
安宁的语气更加低沉了,甚至更加沙哑。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想象着年幼的阿宁,在黑暗的营房里,听着自己兄弟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说着冷酷威胁的话。
然后默默走向刑房或禁闭室,替对方承受鞭打、饥饿、黑暗和孤独。
“你为什么不揭穿他?”我问完就后悔了。
在那个弱肉强食、规则残酷的地方,揭穿自己的双胞胎兄弟?
结果很可能是两人一起被处理掉。
周安恐怕早就吃准了阿宁的沉默,还有他内心深处对唯一血缘亲人的不舍。
“揭穿?”阿宁重复了一遍,摇摇头。
“没有意义。而且有一次,我差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