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我们四个人吃完早饭后,便开着车回了我老家。
孙健和六子没去,因为六子说也想她回老家去看看。
我让孙健跟着她去了,本身就是回趟老家,给江波下葬。
去这么多人也没意义,甚至连江梓我都没让她跟着。
只有我和娇娇姐,林浅和阿宁跟着我。
阿宁开车,林浅坐在副驾驶上,我和娇娇姐坐在后排。
骨灰盒安安静静地放在我和娇娇姐的中间,这仿佛就成为了横亘在我们中间的那堵看不见的墙。
一路沉默。
车子下了高速后,在蜿蜒的山路上继续往深处行驶。
道路越发狭窄崎岖,两旁的植被也从规整的林木变成了恣意生长的野竹和灌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但车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
娇娇姐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我好几次想去握住她的手,但最终都忍住了。
骨灰盒静静地横在我们之间,像一个沉默的无法忽视的第三者。
我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安慰?
事到如今,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聊家常?
此刻谁又有那份闲心。
阿宁专注地开着车,眼神平稳地注视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下午一点半,我们终于抵达了我从小生活的这个小村庄。
与之前回来,这里更显破败。
以前总觉得这里好大好大,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川。
可现在却觉得这里好小好小,小得仿佛只一眼就能看到头。
正如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从出生那天似乎就已经预示着他们的这一生。
我看向窗外,熟悉的村口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树冠依旧茂盛,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目光追随着我们这辆陌生的车辆。
再往里,是零散的土墙瓦房,有些已经破败,有些翻新成了小楼。
村道狭窄,阿宁放慢了车速。
按照娇娇姐之前电话里问来的方位,我们直接将车开到了村后山的半山腰。
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是我们江家的祖坟所在。
也是,父母的坟所在地。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涤卡上衣头发花白的老头等在那里。
手里拿着罗盘和几件工具,应该就是娇娇姐请来的风水先生。
停好车,我们三人下车。
山风比下面大一些,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风水先生迎了上来,和娇娇姐简单寒暄两句。
我则来到父母的坟墓前,之前翻修后,我也没时间回来看过。
这段时间的风吹雨淋,墓碑显得有些斑驳,但还算干净,显然娇娇姐回来打理过。
看着墓碑上那两张早已模糊在记忆里的黑白照片,我心里一阵抽痛。
养父母的恩情,还没来得及报答,便天人永隔。
我跪在父母的坟墓前,心里郁结了很多想说的话,可是一下子却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只是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我才吐出一口郁气,说道:
“爸妈!这么久才来看你们,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也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你们虽然是我的养父母,但在我心里,你们一直都是我最亲的人。
是你们养育了我,教我识字读书,让我做一个正直的人。
可是我却给你们惹来这么多麻烦,甚至连江波如今也死了,我对不起你们!
我都没脸来看你们,曾经我以为只要我在外面混好了,就能怎么怎么样。
现在看来,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我而起。
不是我,你们或许也不会死,江波也不会死。
我该说点什么呢?
多想听见你们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顿。
但是你们放心,我永远都只姓江,我就是你们的儿子,亲儿子。
江波,我替你们带回来了,希望他下去之后能和你们团聚。
我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
说完,我继续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阿宁就默默地抱着骨灰盒,站在我身边,像个沉默寡言的守护者。
风水先生最终在离我父母坟墓右侧大约五米远的地方,选定了一个位置。
“这里背山面水,藏风聚气,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安稳平顺,佑护后人足够了。”他指着罗盘上的刻度解释道。
娇娇姐点点头:“麻烦先生了。”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而肃穆。
我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铁锹,开始挖坑。
我没有让风水先生带来的帮手动手,自己一锹一锹,将坑挖好。
在老家都是棺材入葬,但江波只有骨灰盒,盒子都是我专门挑选的木质盒。
也询问过风水先生,他说可以就此下葬。
坑挖得不深,符合本地“浅葬”的习俗。
娇娇姐亲手将江波的骨灰盒放入坑中,盖上一块红布。
然后,我们一起动手,将泥土回填,慢慢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嘈杂的哭丧,甚至没有立碑。
娇娇姐说,等以后再说吧。
只有山风呜咽,林鸟偶尔啼鸣,还有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
整个过程,娇娇姐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嘴唇抿得很紧,眼神专注地看着那逐渐成型的坟包。
我知道,她不是在缅怀。
或许是在告别,告别那段不堪的婚姻。
告别那个带给她痛苦,也最终以这种方式“偿还”了的男人。
填好土,平整好地面。
风水先生又念了一段往生咒,烧了些纸钱。
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山风吹散。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已了,各自安生吧。”
老先生最后说了一句,便收拾东西,先行下山了。
葬礼很简单,也是娇娇姐要求的从简。
山坡上只剩下我们三人,和一座新起的,孤零零的坟包。
娇娇姐站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我也鞠了一躬。
“哥,走好。下辈子,做个好人。”
“走吧。”
娇娇姐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还算平静。
甚至比来时更平静,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我打算回老宅看看,每次回来都必定去老宅看看。
那毕竟是我的家。
虽然它现在破败不堪,但也容纳了我所有的童年记忆。
院子里杂草丛生,房子看起来东倒西歪的,房梁上还结了不少蜘蛛网。
这不住人的房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这样。
门锁已经生了锈,娇娇姐去找出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顿时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
我看着屋里的一切,站在门口,停顿了半晌。
再往里走,来到我曾经住过的那个小房间。
我的目标很明确,床底下的那个铁盒。
我记得里面有一样东西,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我还记得养父母曾说过,让我好好保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