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曼的笔迹在登记表上静静躺着,罗令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把扫帚靠在墙边。他没再看那张纸,转身回了文化站,从柜子里取出族谱,轻轻放在桌上。
阳光照在封皮上,灰尘浮起,又被他袖口带起的风压了下去。
他翻开第十七页,指尖停在一幅模糊的海舶图旁。昨夜梦里那片星图又浮上来——北斗偏西,帆影斜切,海面下有青铜器的轮廓缓缓沉落。他闭眼,残玉贴着胸口发烫,只一瞬,又归于温热。
他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勾出一条弧线,标注:“辰戌行八更,夜半观斗柄。”
赵晓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你又试了?”她把碗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条新画的线上。
“嗯。”罗令没抬头,“和族谱边注对得上。”
她没问结果,只是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纸页上是她昨夜整理的符号对照表:波纹圈代表季风,三叉线是暗礁标记,而那个像锚又像树根的符号,她在《闽南渔谚辑录》里找到一句:“根浮海,魂不散。”
“你打算找人看看?”她轻声问。
“已经联系了。”罗令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打印纸,递给她,“林振声,省历史所退休的。他写过一篇《闽人通洋考》,提到过‘更路簿’的变体符号。”
赵晓曼接过纸,快速扫过几行引文,眉头微动。“这个人不提‘沉船宝藏’,也不拉媒体,难得。
“所以我找了他。”罗令合上族谱,“他今天到。”
村口石桥边,王二狗正蹲在直播支架旁调试设备。他刚剪了头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还别着文化站发的志愿者徽章。
一辆旧皮卡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拎着帆布包下车。白发微卷,布鞋沾泥,手里攥着一张手写路线图。
王二狗眯眼一看,立马站起身,手摸向对讲机——这打扮,像极了赵崇俨请来的“专家团”。
“站住!”他几步冲上去,拦在桥头,“身份证!”
老头一愣,抬头看他。“你是罗令的同事?”
“别套近乎!”王二狗脖子一梗,“你说你是谁?来这儿干嘛?是不是赵崇俨让你来的?”
老头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本旧书,翻开夹页,递过去。“《海洋史集刊》第34期,我写的那篇‘闽人通洋考’,你要是念过,就知道我不是骗子。”
王二狗接过书,眼睛一亮。“这这不是我去年直播念过那篇吗?‘潮信定更,针路引舶’那段?”
“是我写的。”老头点点头,“我叫林振声,罗令约我来的。”
王二狗脸一红,赶紧让开。“哎哟您早说啊!我这就通知他!”
他掏出手机刚要拨号,罗令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村道尽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林振声看见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书往前递了递。
罗令接过书,翻到那页批注密密麻麻的论文,点点头。“您来了。”
“族谱呢?”林振声直奔主题。
“在文化站。”
三人快步往回走。赵晓曼已在门口等着,听见脚步声,转身让开。
林振声进门没坐,径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族谱上。他戴上棉布手套,指尖轻轻划过一页边角的符号——一个由三道波纹和一点星标组成的图案。
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这是‘更路簿’的变体。”他声音低下去,“明代水师内部传用的航海密档,外人根本没见过。”
罗令没说话,只把昨夜画的星图推过去。
林振声盯着看了三秒,猛地抬头。“你从哪得来的?”
“族谱注释。”罗令语气平静,“还有一点推测。”
林振声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取出放大镜,开始逐页查看。他看得极慢,每一处墨点、每一道折痕都不放过。
赵晓曼悄悄给三人倒了茶。王二狗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林振声的手指,生怕他翻快了。
半小时后,林振声合上族谱,抬头看着罗令。“这东西,得拍下来。我要带回所里做碳十四检测,还有符号系统比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
李国栋站在门口,背微驼,眼神却锐利。“祖宗的东西,不出村。”
林振声转过身,微微欠身。“老先生,我理解。但这不是要拿走,是为确认它的历史价值。”
“价值?”李国栋拄着拐走进来,“我们罗家守了八百年,没靠外人说它值不值。”
空气一下子绷紧。
罗令站到两人中间。“折中。”他说,“高清扫描,原件留在文化站保险柜。每天研究,限时取用。”
赵晓曼接道:“再设个村民观察员,全程监督。”
王二狗立刻举手。“我来!我记性好,还能防贼!”
林振声看了看李国栋。
老人盯着他良久,终于点头。“可以。但——”他指了指族谱,“谁碰它,都得戴手套,不准用钢笔写批注,不准带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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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林振声郑重道。
当天下午,扫描完成。林振声盯着电脑屏幕,突然皱眉。“这页纸厚度不对。”
众人围过去。族谱第十九页,表面平整,但扫描图像显示内层有折叠痕迹。
“夹层。”赵晓曼说。
“纸太脆,不能硬拆。”林振声摇头,“得送城里的古籍修复中心。”
“等不及。”罗令看着那页,残玉又开始发烫。
赵晓曼忽然想起什么。“我外婆以前揭旧画,用蒸笼熏书脊,纸软了才敢动。”
“试试。”罗令说。
她立刻去厨房端来小蒸笼,轻轻架在族谱上方。热气缓缓升起,纸页边缘微微翘起。
罗令戴上手套,用竹镊子轻轻揭开封边。一层薄纸被剥离,露出底下半尺长的绢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图上是航线,用朱砂与墨线交错绘制。起点在闽南外海,终点标着“黑礁”,旁注三字:“祭海者三”。
更下方,是一串符号:北斗、潮汐、铜铃。
林振声手指颤抖。“这是‘南洋针路图’。明代远洋船队才用的密航图,传世的不到五份。”
罗令没说话。他闭上眼,残玉烫得几乎灼人。
梦来了。
海底暗流涌动,青铜铃铛悬在沉船桅顶,随波轻晃。铃声沉闷,一下,又一下,像在报更。星图在头顶旋转,北斗柄指向“黑礁”方向。
他睁开眼,只说一句:“方向对了。”
林振声还在看图,忽然发现右下角有个小印,模糊难辨。“这图是谁画的?”
赵晓曼凑近,用放大镜细看。印痕渐渐清晰——是个姓氏。
“罗。”她念出来。
罗令低头看着那枚印,没说话。
王二狗挠挠头。“所以咱祖上,是开船的?”
“不止是开船。”林振声声音发紧,“这图里的‘祭海者三’,是说每次经过黑礁,都要举行三次海祭。只有船主家族,才敢立这种规。”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罗令伸手,将残玉从衣领里取出,贴在图上。
玉贴着“黑礁”标记,微微一震。
他没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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