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冲进雨里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槐树下的泥地上。他手里的铁锹插进土里,没拔出来,反而顺势往前一推。草根断了,烂叶翻起,底下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板边角。
他喘着气抬头,罗令已经站在坑边。
“这儿。”罗令蹲下,手指沿着石板边缘划了一圈,“先清这三米,接通导槽口。”
没人问为什么信他。王二狗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重新握住铁锹柄,用力撬。石板松动了一下,淤泥哗地涌出来。两个年轻人立刻蹲下,用手往外掏。
雨水顺着他们的脖子灌进衣服。有人递来一只旧脸盆,开始往坑外舀水。节奏慢慢起来了。
罗令站起身,看向主台方向。积水还在涨,木台边缘已经开始晃动。他快步走过去,李国栋正拄着拐杖站在台边,盯着那两根从旧祠堂拆下来的横梁。
“抬梁法还能用。”李国栋说,“但得先把台底空出来,让水流进去。”
罗令点头。他弯腰查看台基底部,发现有几处木架已经泡软。如果再不处理,整个结构会塌。
“先把梁垫进去。”他说,“一边抬,一边清下面的泥。”
李国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喊了几个老汉。六个人合力抬起一根粗木,颤巍巍地往台底塞。木头卡住一次,他们就退回来,换了个角度再试。
终于推进去了。
第二根更重。有个老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人立刻扶住他肩膀,把重量分担过去。木头缓缓滑入,压进了台基下方。
水有了出路。台面下的积水开始往两侧渗,顺着新开的缝隙往外流。
“再来点支撑!”罗令说。
有人跑回自家搬来竹竿,削掉枝叶,一排排插进泥里,围住舞台四周。又有人扯下屋顶的油布,几个人拉着四角,撑在竹架上。
棚子歪了点,但挡住了正上方的雨。风还在刮,布面鼓起来又塌下去,像呼吸。
主台稳住了。
罗令走回文化站时,赵晓曼正带着几个妇女从灶房出来。她们手里端着染锅,蒸汽混着雨水飘散。锅里是紫草和黄栌熬的汁液,颜色比市售染料深,也更稳。
“婚服能救。”她说,“反着补染,看不出痕迹。”
她们把湿了的红布铺在横杆上,用刷子蘸汁液一点点补色。针线组的人在一旁缝边角,动作细密。没人说话,只有火塘里的柴噼啪响。
赵晓曼走进屋,打开婚书箱。纸页潮乎乎的,边缘有些发皱。她拿出三个陶瓮,倒掉里面的干豆子,把婚书摊开放进去。瓮口朝上,底下放一小盆炭火。
“陶器吸湿。”她对旁边帮忙的妇人说,“慢一点,字不会坏。”
罗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转身去了村口。
大巴还没到,但路面上已经能看到车灯影子。他折返回主台,发现王二狗带着人把最后一段导槽挖通了。青石板连成一线,淤泥清完后,一道浑水顺着槽口流下来,拐了个弯,绕开舞台,直奔沟渠。
“通了!”王二狗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正在搭棚的人停下手,抬梁的老汉直起腰,连灶房里的妇女也探出头来看。
水流越来越顺。原本积在晒场的水开始往下走,木台周围的水位明显降了下去。
幡布重新挂上了。虽然还有些湿,但骨架没断。有人用竹钉固定四角,不让它再被风吹卷。
罗令走到坡上,看着整个场地。
导槽在流,台子稳了,棚子撑着,婚书在瓮里慢慢干,婚服挂在横杆上滴水。远处山雾散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斜照下来,打在刚补好的红色布面上。
他摸了摸胸口的残玉。还是温的。
这不是梦里看到的画面,可又和梦里一样。没有谁等谁指挥,事情就这么一件件做成了。
李国栋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两人没说话,一起看着村民来回走动。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李国栋忽然说,“雨最大那晚,他带头挖渠,裤腿卷到大腿根,嗓子喊哑了也不停。”
罗令没应声。他知道那段事。父亲走的前一年,山洪冲垮了半亩田。村里人本来想放弃,是他父亲带着十几个人,在泥里干了三天,把排水道重新理出来。
后来那条渠年年清,直到近年才荒了。
“现在又通了。”罗令说。
李国栋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坡。他走到导槽边,弯腰看了看水流,又伸手摸了摸石板表面。
“刻字还在。”他说。
罗令走过去。石板侧面有一道浅痕,被泥盖住一半。出两个小字:顺水。
不是谁临时刻的。笔画老,位置准,像是当年修渠时留下的标记。
“老规矩。”李国栋说,“做什么事,都得留个记号,让后人知道怎么走。”
罗令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王二狗这时候跑了过来,裤腿全是泥,脸上却带笑。“游客到了!第一批二十个,全穿着礼服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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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令转头看他。
“我没让他们进村。”王二狗赶紧说,“在村口亭子里等着,说要等通知才能进。”
罗令点头。“去告诉他们,再等半小时。场地可以用了,但仪式区还得最后检查一遍。”
“好嘞!”王二狗转身又要跑。
“等等。”罗令叫住他,“拿套干净衣服换上。你是迎宾,不是泥猴。”
王二狗低头看看自己,咧嘴笑了,转身往家跑。
罗令走回主台。李国栋已经带人开始检查木架稳固性。有人用锤子轻轻敲每一根支撑柱,听声音判断有没有空心。竹棚那边,两个年轻人正加固绳结,把油布拉紧。
他爬上台子,踩了踩地面。晃动消失了。只有雨水从棚顶滑落,滴在边缘的水桶里,一声一声。
赵晓曼这时候走了过来。她换了身干衣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最早那批湿损的婚书之一,已经干透,字迹完整。
“能用。”她说,“陶瓮吸得匀,炭火也没烤糊。”
罗令接过婚书,看了看。纸面微皱,但不影响书写。他把它放进箱子底层,压好编号签。
“婚服呢?”
“还差最后两件。”她说,“补色得晾够时间,急不得。”
他点头。“不急。”
她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吗?刚才有个老太太问我,能不能学染布。”
“哪个?”
“陈家阿婆。她说她年轻时就会,后来没人做了,手艺就忘了。今天看见我们煮料,她站在边上看了好久,后来主动拿来一口旧锅。”
罗令笑了笑。“明天就开始教。”
“这么快?”
“趁热。”他说,“今天的事,不能当成一次应付。”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王二狗回来了,这次穿了件灰布衫,头发梳过了。他手里拿着对讲机——村里唯一的信号设备,平时用来联系护林员。
“罗令!”他喊,“村口说第二批车也到了!一共三十七对报名的,全来了!”
人群开始往主台聚集。有村民自发去引路,打着伞,领着穿礼服的客人从侧道进来。鞋底沾泥的,就在入口处脱鞋,赤脚走过干净的竹席。
小孩们抱着备用的红布跑来跑去。老人坐在文化站走廊下,看着一切,偶尔点头。
赵晓曼走到台边,拿起一张刚取出来的婚书。墨迹干了,纸页平整。她用指尖抚过“执守如初”四个字。
罗令站在她旁边。
“根没断。”他说。
她抬头看了看天。
雨停了。云还在,但不再压着山顶。一道光穿过缝隙,照在舞台中央的木桌上。桌上摆着三份新印的婚书,边角刻着双环纹。
王二狗突然跑上来,手里举着一个湿漉漉的包袱。
“罗令!这个刚从快递车上拿下来的!说是加急寄给你的!”
罗令接过包袱。外面包着防水油纸,封口用蜡压过。他撕开一角,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
展开一看,是另一段排水图。笔迹陌生,但线路清晰。标注的时间是民国十八年。
他盯着那枚章看了几秒。
赵晓曼凑近看了一眼,轻声问:“哪来的?”
罗令摇头。他翻过纸背,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东岭塌方堵老渠,改走南岔,用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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