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王二狗一脚踹翻了老槐树下的木牌。那张写着“古礼一日体验，全程免费”的牌子歪在地上，边角沾了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封建迷信”警告的宣传卡，手指捏得发白，突然往地上一摔，又用鞋底狠狠碾了两下。
“他们要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他嗓门撕裂了村口的安静，惊得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罗令蹲在石板旁，手里还握着刷子，没抬头。他把红布角重新压好，顺手捡起那张被踩脏的卡片，抖了抖土，折成小块，塞进工具箱夹层。
“他们怕的不是迷信。”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王二狗愣住了，“是真东西。”
赵晓曼站在校舍台阶上，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罗令把工具箱合上，锁扣“咔”地一声咬紧。
“今天直播。”罗令抬头，看向她，“就讲周易。”
王二狗喘着粗气：“讲？人家都把专家证贴脸上了，你还讲？”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周易。”罗令站起身，拍了拍手，“不是算命，是讲理。”
赵晓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教室。
黑板被擦得发白，她用粉笔画了八卦图，乾在上，坤在下，中间标出阴阳流转的路线。桌上摊开两本书，一本是《周易正义》的影印本，另一本是《说文解字》。墙边还贴了张手绘图，写着“五行生克关系”。
罗令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木盒，打开，里面是枚铜钱和一个罗盘。铜钱边缘磨得发亮，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
“不在这儿播。”他说。
王二狗正要问，罗令已经提着箱子往校舍走。
“去教室。不是跳大神，是上课。”
直播架在教室角落，镜头对准讲台。赵晓曼调试设备时，罗令把铜钱放在桌面上，三枚并列，纹路朝上。
“以前的人用这个，不是为了猜明天发财还是倒霉。”他对着镜头，语气平，“是看趋势，像看天气。风往哪吹，雨往哪下，心里有个数。”
弹幕慢慢爬上来。
【这不就是心理暗示？】
【编个故事谁不会】
【三分钟速配好歹有ai，你们这算什么】
赵晓曼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她把《周易正义》翻到“睽卦”那页，推到镜头前。
“‘睽’，目不相视，心不同路。”她声音轻但清楚，“不是反目成仇，是彼此看不见对方的方向。”
罗令拿起铜钱，合在掌心，轻轻摇动，再摊开。
三枚铜钱落地，两正一反。
“离上兑下，火泽睽。”他指着黑板上的卦象，“主分离之象，非因怨恨，而是志向错位。”
弹幕刷得慢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id叫“小城夏天”的观众发了条消息：【你们真能看出来？我朋友昨天去了你们那，没走完就走了。】
罗令盯着那条弹幕。
“愿意的话，请你朋友进直播间。”他说，“我们不收费，也不保证结果。只讲看到的。”
三分钟后，那个id发了句：【他们来了。】
镜头外，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对年轻男女走了进来。女孩穿着浅蓝连衣裙，男孩背着双肩包，脸色有点尴尬。
“我们就是试试。”女孩开口，语气带着点挑衅，“你们不是说能看趋势吗？那你算算，我们为什么没走完？”
教室里静了两秒。
罗令没动，只问：“能报一下出生年月吗？不用具体到日，年份和月份就行。”
女孩报了，男孩也报了。
罗令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在桌上演卦。三枚铜钱反复抛掷，最终停在“离上兑下”的格局。
他指着黑板：“火在上，泽在下。火性向上，泽性向下。方向不同，越靠近，越像在背对背走。”
弹幕开始飘【有点意思】。
罗令继续：“你们中一个想扎根，一个想往外走。不是不爱，是生活节奏对不上。”
男孩突然开口：“我要去澳洲读研，下个月走。”
全教室一静。
女孩咬了咬嘴唇：“我想考教师编，留在镇上。”
弹幕炸了。
【卧槽】
【这都能中？】
【不是剧本吧】
王二狗站在后排，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晓曼接过话：“周易不预言命运，它总结规律。比如，每年开春，村里总有几对情侣提分手。不是感情不好，是农忙和务工的时间撞上了。”
她打开一张图表，投影在墙上：“这是过去十年，青山村婚姻登记变动和节气的关系。立春前后，分离率最高。因为有人要外出打工，有人要守田。”
弹幕刷得更快了。
【原来古人是观察出来的】
【这不就是大数据？】
【三分钟速配能算出这个？】
罗令看着屏幕，没笑。
“他们说三分钟能定终身。”他声音沉下来，“那是填空。系统给你一个答案，不管你是谁。”
他顿了顿。
“我们不保证结果。我们只帮你看看，你现在站的位置，和你想去的地方，是不是同一个方向。”
弹幕停了几秒。
然后一条一条往上爬。
【我上周扫码测了，说我五行缺金，让我买金项链……】
【我也是！让我买转运珠，还打折】
【你们那个三分钟测试，是不是同一个模板？】
赵晓曼迅速调出一张对比图：两份不同用户的“命理报告”，选项完全不同，但结论一模一样，连用词都一致。
“这不是匹配。”她说，“是批量生成。”
直播间人数开始往上跳。
三千，五千，一万。
后台提示音不断响起。
王二狗盯着手机，手心出汗：“八万了……还在涨。”
罗令没看数据。他把铜钱收进木盒，盖上盖子。
“周易不是用来卖的。”他说，“是用来想的。”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知止。
“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等。”他指着那两个字，“这才是古人留下的东西。”
弹幕缓缓刷过一行字：【原来不是算命，是清醒。】
直播结束前最后一分钟，一个id叫“山外人”的观众发问：【你们这样搞，不怕得罪人吗？】
罗令看了眼那条消息，没回答。
他把木盒放进抽屉，锁好。
赵晓曼关掉设备，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窗外暮色压了过来。
王二狗盯着后台回放数据：观看八万，回放破五十万。
“他们……真信了？”
罗令没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残玉。玉面微温，像刚被阳光晒过。
他闭眼，意识沉入片刻。
梦中，老槐树根盘错，泥土深处，一块青铜板半埋土中，表面刻满细密卦辞，最上方三个字若隐若现——令祭台。
他睁眼。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黑板上的八卦图一角，纸页翻起，露出背面一行小字，是赵晓曼刚才写的注解：
“睽卦，见异而动，宜静不宜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