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宁儿她……”
张宝欲言又止,语气中既有怒其不争的愤懑,又有对侄女的心疼。
“她选了她的路。”
张角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南华老仙当年收她为徒,恐怕早已料到今日。”
“她修的是自然通灵之道,心怀慈悲,见不得生灵涂炭,她会阻止我,是必然。”
显然,对于张宁倒戈,他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一旁的张梁,继续低声道:“可她终究是大哥的骨血,是黄巾圣女……如今助汉军破阵,将来史书工笔,必是叛徒之名。”
“叛徒?”
张角忽然笑了,笑容苍凉而嘲讽,“若我等成功,黄天当立,她是不是叛徒,又有何干系?”
“但若我等失败。”
他转身,看向两位兄弟,一字一句:
“那她便是‘弃暗投明’、‘大义灭亲’的义士,是拯救邺城数十万生灵的功臣!”
张宝和张梁同时一震,眼中幽焰剧烈跳动。
“大哥,你的意思是……”
张角缓缓走回祭坛,看着坛中黑云,声音低沉如叹息:
“二弟,三弟,你们真以为,为兄看不透这天命?”
“自得《太平要术》之日起,为兄便以‘窥天术’反复推演。”
“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显示,黄巾起义,气运如烈火烹油,然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我等三人,皆不得善终。”
闻言,张宝几乎失声:“那大哥为何还要……”
张梁也同样色变
这些言论,他还是第一次听张角提起。
“为何还要起兵?”
只见张角打断他,灰翳的眸子深处闪过一抹癫狂的光,“因为推演中,还有一线变数!”
“便是这冀州龙脉,这‘天雷覆世大阵’!若能以百万生灵之气血、龙脉之精华,逆天改命,扭转乾坤!”
“但这一线变数,本身也充满变数。”
他看向青铜镜中张宁的身影。
“宁儿,便是这变数中,最大的‘变数’。”
“南华老仙将她引入道途,赋予她阻止为父的能力与心性。”
“这是天道对我等的制衡,也是……为张家留下的一线生机。”
张梁恍然:“所以大哥并不真正怨恨宁儿?甚至……乐见她投向秦云?”
张角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这一生,自负智谋,欲与天争。”
“然天意如刀,岂是人力可违?”
“宁儿心性纯良,不该随我等共赴黄泉。”
“那秦云,为兄以残存气运窥视过,此人命格奇特。”
“似有‘异数’庇护,绝非池中之物。”
“宁儿跟随他,或许……能得善终。”
“将来若我兄弟败亡,黄烟散尽,至少宁儿还能活着,为我张家留一点血脉,一点念想。”
营地中,灯焰摇曳,映照着三张苍老或僵硬的面容。
似乎有一种悲壮的氛围弥漫开来。
张宝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却豪迈。
“原来如此!”
“好!好!好!”
“既然大哥早有安排,那我等更无后顾之忧!”
“便与这汉室江山,与这贼老天,痛痛快快战上一场!”
“成,则黄天立!败,亦无愧于心!”
一旁的张梁也重重点头,眼中幽焰坚定。
“能与大哥、二哥并肩战至最后一刻,三弟,无悔!”
看着两位兄弟,张角灰翳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湿润。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软弱、迟疑、温情尽数收敛。
重新变回那个算无遗策、冷酷果决的大贤良师。
“既如此,便按计划行事。”
“三日……最多三日,大阵便可提前完成蓄能!”
“届时——”
张角白发无风自动,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气势,营地之中龙吟隐隐,雷光暗生。
“天雷降世,万物成灰!”
“便让这邺城,成为我太平道……最后的祭坛与丰碑!”
“诺!”
张宝、张梁轰然应诺,傀儡之躯转身,大步走出地宫。
脚步声渐远。
张角独自立于营帐之前,看了一眼青铜镜中女儿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点璀璨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仅存的本命道源。
“宁儿……”
低声呢喃随风消散。
下一刻,金色光点没入祭坛。
祭坛中金龙长啸,冲天而起。
循着地脉,疯狂涌向邺城四周那剩下的六处真正主柱。
邺城上空,常人无法看见的雷云,骤然厚重了一倍。
隐隐雷鸣,自九霄传来。
仿佛苍天震怒,又似……黄天降临前最后的悲鸣。
…………………
营帐之外,夜色如墨。
张宝与张梁并肩立于城墙暗处,眺望远方汉军营地的连绵灯火。
“二哥,你说……宁儿此刻在想什么?”张梁忽然问。
张宝沉默片刻,僵硬的面容上,竟扯出一抹笑意弧度。
“大概在想,如何尽快破掉剩下的柱子,如何……少死一些人吧。”
“那丫头,从小就这样。”
两人都没有子嗣,几乎已经把张宁当成亲生女儿看待。
只见张梁眼中幽焰柔和了一瞬:“是啊,记得她五岁时,看到教徒宰杀祭牲,哭了一整天。”
“后来偷偷把厨房里剩下的兔子都放了。”
两人同时沉默。
看着远处汉军营地,隐约传来操练的操练声,沉雄有力。
那是与他们麾下黄巾军截然不同的、属于正规军的秩序与威严。
“秦云……”
张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能击败我等,让宁儿甘心追随,确实不是寻常人物。”
“只可惜,各为其主。”
张梁望向邺城深处,那营帐所在的方向。
“大哥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
“四日之后,灯灭魂散。”
“但在这之前——”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杖,傀儡之躯爆发出强烈的战意。
“便让我等,为这黄天大业,燃尽最后一点光!”
张宝重重点头,眼中幽焰炽烈如焚。
两人身影融入阴影,开始为黄巾最后的绝唱做准备。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秦云营中,张宁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向邺城方向。
月色清冷,她却莫名心口一悸。
手中正在标注阵图的笔,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