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我曾千万遍逼迫他，他也从未给出清晰答案的话：
“你不是天天逼问我，爱不爱你吗？”
“好。今天，我回答你。”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万劫不复的决绝：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我都不可能爱你。”
“永远不可能。”
“‘爱’这个字，从你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对我而言，都是一种玷污。”
“萧沉……不……别说了……”
我听到自己破碎的哀鸣，像濒死野兽的呜咽。
萧沉对我不堪的痛苦视若无睹。他站在一片血色与红光中，如同末路的谪仙，做着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切割：
“我恨凤翔国这一切非人的规则。”
“但我更恨！遇到你！”
“你说因为我，你变得更好，更完整。”
“可因为你，我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痴心妄想！”
“我恨面对你，我甚至……我竟然……还曾对你生出过可笑的、不想离开的念头！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和耻辱！”
“若一切能从头开始……”
“不，不，不是你，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自弃的言语让我心如刀割，我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哭喊着打断他，泪水汹涌决堤，
“萧沉，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被逼到绝境的是你！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求求你……求你别这样说自己……我求你”
“萧沉，求你别说了……”
我语无伦次，只剩下最本能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我忘了疼痛，只剩无边恐惧，哭喊着哀求，我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和自己温热的血。
萧沉静静看着我崩溃哀求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的波动，也湮灭了。
“不要说了！求求你！萧沉！”
我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那将是彻底将我打入无间地狱的诛心之言。
我不仅胸口剧痛，鼻间更弥漫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那是初入凤翔国时闻到的浓郁香味。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偏头，又吐出几口混着黑色的血沫。
萧沉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最后的判决：
“我宁愿，当初就死在凤翔国的刑台上。”
“也不愿，再遇见你。”
“楚倾，我希望你，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
“今天这一刀，就是彻底斩断你口中那‘阴阳相错’的荒唐姻缘！”
“也是，彻底斩断，你我前世今生，所有的因果！”
最后一个字落下。
万籁俱寂。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感觉，都在离我远去。
我所有的哀求，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都在这终极的判决下，凝固了。
泪水无声地疯狂流淌，身下的血泊在缓慢扩大。
我看着站在烛光与血色中的他，那个我爱了两世、追逐了两世、最终亲手将刀送入我心脏的男人。
心脏，好像真的不再跳动了。
我能感觉到，体内本就因伤势和情绪剧烈波动而紊乱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带着一种不祥的、微弱的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根基处崩坏。
极致的悲伤，让眼睛泛起不正常的血红。
“噗——！”
然后，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我甚至来不及偏头，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便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鲜红的地毯上，留下更深暗的痕迹。
我张了张嘴，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咽下翻涌的血液和那令人作呕的甜香。然后，我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心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地说：
“如你所愿。”
悲伤？
不，那太浅了。
是彻底的荒芜，是心魂被连根拔起的空洞。
属于赤殒灵火的灼热气息，从我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逸出，萧沉玄色的剪映在红光中扭曲晃动，耳边似乎传来萧沉柔声唤阿倾的声音，却很快被前世战场嘶吼，今生天衍宗门大战的杀阵嘶鸣覆盖……
萧沉看着我吐血、灵力溃散的模样，冰冷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快得无法捕捉。
他抿紧唇，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或许有一丝如愿以偿的释然，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似解脱，似空茫，又似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强行斩断某种链接的骤然刺痛。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他要走。
他要离开。
他要……彻底消失。
在他捅了我一刀，对我说了那些诛心之言之后，他要就这样离开。
不！不能！就算他恨我入骨，就算他要杀我，我也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凤翔国是什么情况？他自己能去哪里？要面对什么？
“不……”
我挣扎着想动，想抓住他，哪怕一片衣角。可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只能用嘶哑破碎的气音呼喊，
“萧沉……别走……”
他听到了，脚步甚至更快，几乎是冲向远处。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不能让他这样离开……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深入骨髓的本能。残存的、正在溃散的灵力被强行凝聚起最后一股。
我抬起沉重如铁的手，不是温暖的抚触，而是一道精准却无杀意的冲击，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凌空一点，直射向他的后颈。
萧沉奔跑的身影骤然一顿，向前扑倒。
倒下时，他回头看向我的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带着一丝未能彻底隐去的复杂情绪，
在我意识彻底模糊的最后一瞬，我强行分出一缕细微的灵力，托了他一下，让他没有直接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是缓缓软倒在地。
做完这一切，我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倒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剩下心脏缓慢而沉重的、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跳动。视线开始被黑暗吞噬，耳畔嗡嗡作响，最后的光影里，是满室跳跃的、嘲弄般的红烛，和地上那个穿着黑袍的、安静下来的身影，
不能让他有事，这个念头，甚至压过了胸腔的剧痛和正在湮灭的意识……洛惊澜……只有洛惊澜……
我用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艰难地掐了一个最简单的传讯诀，灵力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我将最后的神念附着其上，传递给此刻唯一可能、也愿意伸出援手的人，送出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传音：
“洛将军……求你……帮我……护住萧沉……”
而我，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无尽的黑暗伴随着冰冷的解脱感，彻底吞噬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