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姑娘,”
萧墨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今日不太平。”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慕容云却懂了。她不是笨人,相反,她比大多数人都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躲得远远的。
她咬了咬下唇,那点惯常挂在嘴角的笑意不见了,只剩下乖巧,甚至有点楚楚可怜。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
青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真是晦气。”
她转过头看向萧墨。
“好好的一顿饭”
她没说完,也不必说完。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没意思。
“萧大哥,方才你也吓着了吧?要不,我们去看场戏?散散心。”
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听说城西新开了家‘梨园春’,班子是从南边来的,戏文有趣得很,尽是逗人发笑的段子。去听听,把这些烦心事都冲了,可好?”
萧墨的目光从慕容云消失的方向收回,又缓缓投向身后“八仙楼”那块依然醒目的金字招牌。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古井。
然后,他点了点头。
“也好。”
城西,梨园春。
锣鼓敲得震天响,铙钹亮得晃人眼。
台上正在演一出滑稽戏,《三侠逗虎》。
三个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侠客”,正围着一个戴着虎头帽的丑角,挤眉弄眼,做出种种夸张滑稽的动作。满场的看客笑得前仰后合,瓜子皮、花生壳抛了一地。
二楼临窗的一处雅座,青鸾与萧墨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香片,两碟细点。青鸾特意拣了这出最热闹的戏,锣鼓声、笑闹声能掩盖许多东西,比如尚未平复的心跳,比如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捏了颗蜜渍梅子,眼睛望着台上,嘴角弯着,余光却总不自觉往身旁飘。
萧墨也在看戏。
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是戏不好笑。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如附骨之蛆,自离开“八仙楼”后便未曾散去。方才那盘鹿肉,绝非偶然。一次失手,绝不会是结束。
这喧腾的戏楼,晃动的人影,震耳的声响恰是杀机最好的温床。
他举杯就唇,目光却借着杯沿遮掩,缓缓扫过楼下。那些欢笑的脸,昏暗的角落,晃动的影子无一遗漏。
戏楼最后排,光线最暗的角落
一道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头戴宽檐遮阳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巴。他的目光,穿过满场晃动的人头与喧嚣,死死钉在二楼那袭青衫之上。
右手,一直揣在怀里。怀中,一截中空竹管冰凉。管中藏针,针尖淬着蓝光,乃东海毒鲀胆汁混以数种罕见毒物炼制而成,名曰“阎罗贴”。见血封喉,三息毙命。
“渡边家的血,不会白流。”
他在心里,用故乡的语言,无声地嘶吼。
“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他开始用力。
就他将动未动,毒针将发未发的那一刹那,萧墨浑身的汗毛,骤然根根倒竖!
没有声音,没有破空,没有任何征兆。
生死一线间练就的本能,远比头脑更快!
他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左疾偏!同时右臂舒展,揽住身旁青鸾肩头,将她轻轻带向自己怀中。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余残影。
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满堂的爆笑声中,微不可闻。
一枚针,擦着萧墨的耳畔飞过,让他耳廓的寒毛都感受到了凉意。
“夺。”
一声闷响。
而青鸾,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倒向萧墨。紧接着,额前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一触即分。
她愕然转头。
萧墨的脸近在咫尺,呼吸轻轻拂在她的额发上。方才那触感
是是他的唇?
“呀!”
不是惊吓,是猝不及防的的羞窘。她的脸“腾”地一下。
他他亲我?
他怎敢在这大庭广众
自幼见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经历这般局面。这比刀剑加身,更令她方寸大乱。
萧墨亦愣了一下。
情急避险,未想竟如此凑巧。
但眼下,危机四伏,这误会或许正好。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就着这极近的距离,压低声音,气息喷在她通红小巧的耳垂上:“一时情难自禁。”
声线刻意放得低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戏很精彩”他续道,目光却飞快扫过前方木柱上的针孔,眼神骤寒。
“莫要分心。”
语罢,他仿若无事发生,缓缓坐直身躯,目光状似随意地再次扫过楼下。
后排,阴影中。
那戴笠的男子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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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中?
非但未中,目标竟还与女伴调笑?方才那一下,是巧合,还是他已察觉?
一击失手,良机已逝。此间人多眼杂,对方有伴,再动手,风险太大。
他死死盯着二楼。
只见那青衫男子对身侧女子低语几句,随即起身,不紧不慢朝着戏楼侧面、通往茅房的通道行去。帘帷一掀,身影没入后方昏暗。
走了?
去解手?
戴笠男子的眼中,杀机再次暴涨!
戴笠男子眼中,杀机再度暴涨!他压了压帽檐,身形如鬼魅般自阴影中滑出,远远缀了上去。
通往茅房的回廊,光线晦暗。墙壁上间隔悬着几盏气死风灯,灯火如豆,摇曳不定。前厅的锣鼓笑闹被厚重墙壁隔绝,变得沉闷遥远,只余回廊自身的空洞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萧墨步履平稳,不疾不徐,似真为内急而来。
脚步声在空旷回廊中清晰回荡。
另一道更轻、更飘忽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远远吊在后面。
男厕的门虚掩着。
萧墨推门而入。
内里比回廊更暗,唯高处一扇窄窗,透进些许惨淡月光。几个厕位以薄木板相隔,空空荡荡,寂无人声。
他刚踏入,身后木门便被无声推开,又轻轻合拢。
“别动。”
一个带着异样腔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同时,一截冰冷硬物,抵上他后腰。
是吹筒。
“否则”那声音带着残忍的得意。
“会让你死得比刚才那草包,痛苦十倍。”
话音未落。
持筒人骤觉右臂肘后猛地一麻!
那感觉,就像被烧红的细针,狠狠刺进了骨头缝里。整条右臂的力量瞬间被抽空,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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