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公安部。
林枫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孙哲拿着一份薄薄的、印有绝密标识的文件夹走了进来。“部长,江城方面,张彪同志的特急报告。”
林枫从一份关于边境地区综合治理试点方案草案上抬起头,接过文件夹,示意孙哲稍等。他打开文件,目光沉静地快速扫过。报告前三分之二,是对赵凯审讯取得突破的概述,以及所涉各项罪名的证据链闭合情况,条理清晰,事实扎实。林枫微微颔首,张彪的工作推进得很有章法。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报告最后部分,关于赵凯供述中“涉及相关领导干部情况说明”以及张彪附上的“处理建议”时,他脸上的沉静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偶尔会停顿片刻,目光投向虚空,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孙哲静静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林枫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窗外的阳光明亮,却照不透他眉宇间凝聚的思虑。
“你怎么看?”林枫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哲略一沉吟,谨慎地回答道:“部长,从报告看,张彪同志把握的分寸很准。既如实反映了审讯中出现的、可能涉及更高层级的情况,又明确指出了这只是单方面供述,需要甄别,并将建议权上交。案子本身的刑事部分,证据已经比较扎实。”
“是啊,案子本身,可以结了。”林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文件夹上,仿佛能穿透封面看到里面那些敏感的字句,“但水下的东西,被搅动起来了。赵凯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情急之下的胡乱攀扯,还是确有其事?如果是真的,到什么程度?是单纯的溺爱失察,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孙哲完全明白那个省略号里的含义。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刑事案件,它触及到了对一个高级领导干部的监督和管理问题,变得异常复杂和敏感。
“赵万宝同志在省里的工作,总体评价还是不错的。”林枫像是在对孙哲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有理论功底,熟悉政法业务,在推动地方法治建设方面有过一些成绩。但是,家风家教,尤其是对子女的约束……看来是个不小的短板。”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城所在的省份。“一块颇有分量的试金石啊。”他低声自语。
“部长,张彪同志在报告里建议,由更高层面、更权威的部门介入核查。我们是不是……”孙哲试探着问。
林枫转过身,摇了摇头,语气果断:“不,暂时不扩大。张彪的建议是从最稳妥的程序角度出发,没错。但眼下,时机还不成熟,贸然将其他部门引入,容易使情况复杂化,也可能打草惊蛇。这个盖子,既然是我们督导组先碰到的,在没有掌握更确凿、更能站得住脚的依据之前,就还得由我们这个渠道,先捂着,看清楚。”
他走回办公桌,手指在报告上轻轻点了点:“孙哲,以我的名义,给张彪回电。指示如下:第一,对赵凯所涉刑事案件,继续深挖证据,形成完整、牢固的证据体系,确保案件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这是基础,不能有丝毫含糊。第二,对于赵凯供述中涉及赵万宝同志的情况,督导组要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泄露,仅限于你及核心极少数人知晓。第三,以此为线索,但不以此为目标。可以谨慎地、外围地了解一下,赵凯过去的一些商业活动、社会交往中,有无利用或试图利用其父亲影响力的情况,重点是查证具体行为、具体事实、具体中间人,而不是直接指向领导干部本人。调查要隐蔽,方式要合法。第四,所有相关情况,仍直接报我,不得通过其他任何渠道。”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特别提醒张彪,办案务必依法,处事务必稳妥,政治头脑务必清醒。 既要敢于碰硬,也要善于保护自己,更要对事业负责。江城的事,已不仅是江城的事。”
“是,我立刻去办。”孙哲迅速记下要点,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又问道:“部长,那对赵万宝同志本人,我们是否需要……有所表示?毕竟,他儿子涉案,他本人可能很快也会通过其他渠道感受到压力。”
林枫沉吟片刻:“不必我们主动表示什么。他是高级干部,应该清楚纪律和程序。这个时候,任何来自案件主办方的直接接触,都可能被误解。相信省委会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和组织程序,进行必要的了解或谈话。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等待。”
孙哲点头,正准备离开,林枫又叫住他:“另外,那份关于能源、边境等重点领域治理与监管融合的分析报告框架,让他们加快进度。还有,安排一下,我要听一次近期社会治安整体态势,特别是经济犯罪和涉众型案件趋势的专题汇报。”
“明白。”
孙哲离开后,林枫再次看向地图。江城只是一个点,但由此引发的涟漪,可能会影响到一片区域,甚至对全局工作产生微妙影响。他必须掌控好这个度,既要让法律发挥威力,清除毒瘤,又要防止局部震荡失控,影响稳定大局。这其中的平衡,考验的是真正的政治智慧和驾驭能力。
江城,省委大楼。
小会议室的门紧闭着。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只坐着三个人:省委书记高振山,省长宋国涛,以及赵万宝。会议已经进行了近一个小时,前期的“传达学习”和“研究工作”只是铺垫,此刻的气氛才是真正的核心。
空气有些凝滞。高振山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但没怎么记录,只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看着赵万宝。宋国涛则微微侧身,手里转着一支笔,神情严肃。
“万宝同志,”高振山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贯的沉稳力度,“今天请你留下来,主要是想跟你沟通一个情况,也听听你的想法。最近,关于你儿子赵凯的事情,想必你也听到一些风声了。”
赵万宝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准备,但当面从一把手口中听到这个话题,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堪。他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脸上的表情保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和愧疚。
“高书记,宋省长,”赵万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清晰,“这件事……我很痛心,也很惭愧。作为父亲,我疏于管教,没有尽到责任,以至于他可能……可能做出了违法乱纪的事情。给组织抹了黑,也给省委的工作带来了被动,我……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首先承认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这是目前最得体,也是最安全的姿态。
高振山和宋国涛交换了一个眼神。高振山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好。父母教育子女,是家风问题,也是干部自身修养的一部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公安机关依法介入调查,我们要相信法律,相信组织会依法公正处理。”
“是,我完全相信组织,相信法律。”赵万宝立刻表态,语气坚决,“无论赵凯最终被查明做了什么,该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我都坚决支持,绝不姑息。我个人也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批评和处理。”
宋国涛放下笔,接话道:“万宝书记,你的态度是端正的。目前,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具体案情我们也不便过多干涉。但是,作为省委,我们有必要了解,这件事除了赵凯个人可能存在的问题,有没有……有没有其他需要我们关注或者警惕的方面?比如,有没有人可能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或者,在赵凯的一些活动中,有没有……涉及或者影响到你正常履职的情况?”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也极其关键。它直接指向了赵万宝最担心的地方——是否会牵扯到他本人。
赵万宝感到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宋国涛的问法很艺术,“涉及或影响正常履职”,既包含了是否存在滥用职权为子谋利,也包含了他是否因此受到干扰甚至被胁迫。
“国涛省长,”赵万宝斟酌着词句,语速放慢,“首先,我以党性原则保证,在我担任领导职务期间,从未利用职权为赵凯的任何经营活动打过招呼、开过绿灯。这是我的底线。其次,关于是否有人想利用此事,或者是否对我有影响……说实话,我目前还没有感觉到有明显异常。案件是部里督导组直接办的,省里插不上手,我个人也严格遵守纪律,没有进行任何打探或干预。至于赵凯在外面有没有打着我的旗号……这个我无法百分之百保证,年轻人虚荣,有时候口无遮拦,或许有过。如果真有,那也绝非我的本意,并且我会为此承担相应的领导责任。”
他的回答,守住了“未利用职权”的底线,承认了可能存在“打旗号”的风险,并将自己定位在“可能承担领导责任”的框架内。既没有完全撇清(那会显得不诚实),也没有大包大揽(那等于自找麻烦)。
高振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嗯。你的这个态度,省委是了解的。万宝同志,你是班子里重要的成员,分管政法工作,责任重大。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神,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省里的稳定和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同志,特别是主要负责同志的履职尽责。关于赵凯的案子,省委会密切关注,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根据组织原则和实际情况,向有关方面反映我们的关切。但前提是,案子本身要依法依规。”
这话语里有提醒,有告诫,也有某种程度的安抚和支持。高振山在暗示,只要赵万宝自身立得住,工作不受影响,省委不会落井下石,甚至会在原则范围内提供一定的“屏障”。但前提是“案子本身要依法依规”,这也划定了界限——如果赵凯的案子铁证如山,甚至牵扯出赵万宝本人更严重的问题,那省委也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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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高书记。”赵万宝郑重地点点头,“请省委放心,我赵万宝一定坚守岗位,恪尽职守,绝不会因为家庭的事情影响全省工作大局。也感谢书记和省长的理解和信任。”
谈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主要就当前几项重点工作交换了意见,高振山和宋国涛有意将话题引回常规工作,似乎想以此帮助赵万宝摆脱尴尬,也向外界传递省委班子运转正常的信号。
离开会议室时,赵万宝感觉自己的衬衫内衬已经被冷汗浸湿。这场谈话,比他预想的要温和,但也更让他心惊。高振山和宋国涛的态度很明确:个人是个人,工作是工作;案子是案子,省委是省委。他们暂时不会动他,甚至还会在一定程度上维护班子的整体形象,但这种维护是有条件的、脆弱的,完全建立在“案子不进一步扩大”以及他自身“干净”的基础之上。
他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秘书见他回来,立刻起身,眼神里带着询问。
“没事。”赵万宝摆摆手,声音疲惫,“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原定三点,听取省高院关于上半年重点工作情况的汇报。”秘书答道。
“照常。”赵万宝走进里间,关上门。他需要一个人静静。省委的态度暂时明确了,但真正的压力源头并不在省内,而在北京,在那个直接指挥张彪的林枫部长那里。张彪现在到底查到了哪一步?赵凯那个混账,到底还说了些什么?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那把悬在头顶的剑,最终以何种方式落下。
江城,审查点。
张彪收到了林枫的回复指示。他逐字逐句地研读了好几遍,特别是关于处理赵凯供述中涉及赵万宝部分的要求。“严格保密”、“不以此为目标”、“谨慎外围了解”、“具体行为事实”……这些措辞,清晰勾勒出了上层的意图和边界:关注,但不冒进;深挖赵凯,但不直接触碰赵万宝;收集线索,但不轻易下结论。
“部长考虑得很周全。”张彪对周副处长说,“这样安排,既能继续推进案件,查清赵凯的所有罪行,又能避免过早激化矛盾,引发不可控的局面。我们的重点,还是要回到赵凯和他的犯罪团伙本身上来。”
“那‘阿豹’那边?”周副处长问,“他嘴很硬,常规审讯效果不大。”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对付‘阿豹’这种人,光靠问不行。他不是讲义气,是知道交代了可能后果更惨。我们需要给他一点……‘希望’,或者,让他感受到更大的‘绝望’。”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涉案人员的照片和关系图。“赵凯开始交代了,这是第一步。我们需要让‘阿豹’知道,他的主子靠不住了。同时,他不是还有老母亲在乡下吗?他不是最在乎他那个跟了他好几年的情妇吗?从这些外围,用合法的方式,给他传递一些信息。另外,技术组对赵凯和‘阿豹’通讯设备的破解,必须加快。我要找到他们之间更直接的、涉及核心罪行的通话记录或信息。有时候,一段录音,比一百句审讯都管用。”
“明白!”周副处长和小陈精神一振。
张彪的策略很快显现效果。在得知赵凯已经“撂了”之后,“阿豹”虽然表面仍强作镇定,但眼神中的慌乱已经难以掩饰。同时,通过合法途径(如通知家属等),一些关于“主犯认罪可能影响从犯量刑”、“主动交代与顽抗到底区别巨大”的信息,也被巧妙地传递到了“阿豹”能感知到的范围。
更重要的是,技术组传来突破性进展——成功恢复了赵凯一部加密手机中数月前的一段被删除的语音备忘录。里面是赵凯在一次酒后,向“阿豹”抱怨某个项目受阻,语气狠厉地说:“……老子就不信了!你明天带人再去,就说是替我赵凯办事,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真把我惹急了,我让我爸秘书给他们局长打电话!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段录音,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赵万宝知情或指使,但却清晰地展示了赵凯如何公然利用父亲的影响力进行威胁,以及“阿豹”作为执行者的角色。
张彪决定,用这段录音,作为撬开“阿豹”嘴巴的最后一道利器。
再次提审“阿豹”。当录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地播放出来时,“阿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他最后的心理防线,随着赵凯那嚣张而愚蠢的自曝,彻底崩塌。
“……我说……” “阿豹”的声音如同梦呓,“赵总……赵凯他,很多事,确实是他指使的……苏晓雯那个,是他看上了,让我们想办法弄来……贷款的事,是他让公司做假账,也让我去找过银行的人‘疏通’……打架、威胁那些,也都是他点头,我们去干……他常说,出了事有他爸兜着,没人敢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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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详细交代一桩桩一件件,比赵凯的供述更加具体、更加残忍,也更加坐实了赵凯在整个犯罪团伙中的核心指挥地位。他证实了赵凯经常性地炫耀和利用其父亲的影响力,但同时也承认,赵万宝本人从未直接给他们下过命令,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些具体事情。
“阿豹”的供述,与赵凯的供述、苏晓雯的证词、以及诸多物证相互印证,彻底编织成一张严密的大网,将赵凯牢牢锁死在中央。至于这张网的边缘是否触碰到赵万宝,那已经不是张彪需要,或者说被授权去主动拉扯的方向了。他将这些情况,再次整理成报告,准备向林枫汇报。案件的刑事部分,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终点。
夜色再次笼罩江城。赵万宝回到家中,书房的门隔绝了客厅里妻子周雯压抑的抽泣声。那碗温热的汤早已凉透,搁在书桌一角,像他此刻的心情,温热不再,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凉。
高振山和宋国涛的态度,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他们给予的“稳定”承诺是有限的,前提是他自身“干净”,前提是案子不进一步扩大。而这两点,他越来越没有把握。张彪那把“尖刀”还在继续深挖,儿子那张嘴能吐出多少要命的东西?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甚至默许纵容的模糊地带,会不会被放大成清晰的罪证链条?
他走到书柜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厚重的书脊,最后停留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法学文集》上。这本书的作者,是现任中央政法委的陈国栋书记。陈书记并非他学术上的直接师承,也非他所在“学院派”的嫡系核心,但在更高层面复杂的人事脉络中,陈书记的根基与行事风格,常被归入与赵万宝自己这种从地方实干起来、更看重实践与掌控力的干部相似的“圈子”。彼此在多次工作会议、政策研讨中有过交集,对不少问题的看法有共鸣,私底下也算能说得上几句话。更重要的是,陈书记身处政法系统的最高决策层之一,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能影响甚至平衡来自公安部林枫部长那边的压力。
这或许是最后,也是唯一可能有效的“一招”了。如果陈书记愿意,以他的位置和影响力,或许能够过问一下案件的“进展情况”,在“依法办理”的前提下,稍微关注一下“办案方式”和“可能产生的政治影响”,甚至……在更高层面上,稍稍缓冲一下林枫可能施加的、不留余地的追查力度。这未必是干预具体案件,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协调”与“关注”,有时候,这种无形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能让下面的办案人员更加“慎重”,让一些边缘性的问题被“搁置”或“淡化处理”。
求,还是不求?
赵万宝的手指在书脊上反复摩挲,内心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煎熬。求,意味着他将自己,也将陈书记,置于一个微妙的、可能授人以柄的境地。陈书记会怎么看待他的求助?是看作老部下在危机时的无奈请托,还是看作一个自身不干净、试图拉人下水的麻烦?陈书记会愿意为了他赵万宝,去和林枫部长那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嫌隙或角力吗?到了他们那个层级,任何动作都牵一发而动全身,人情与政治风险的算计远比私人情谊复杂得多。万一陈书记拒绝了,或者只是敷衍,那他赵万宝不仅最后一根稻草抓不住,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虚弱,让对手看得更清楚。
不求呢?那就意味着他将自己和儿子的命运,完全交托于林枫和张彪的“依法办理”之下。而“依法办理”的边界和深度,本身就充满了弹性。如果林枫决心要将江城作为某种“典型”,那么“依法”的尺度可能会被拉到最严,一切可能的牵连都会被深挖细究。到那时,后果……他不敢细想。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沉重得如同擂鼓。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他内心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挣扎。他仿佛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一边是可能身败名裂、家庭破碎的深渊,另一边则是可能引火烧身、拖累他人的险途。无论怎么选,似乎都看不到光明的彼岸。
他缓缓走回书桌后,目光落在那部安静的红色加密电话上。这个号码,可以直接连通到陈书记办公室的内线,知道的人极少。他曾经在极少数重要工作汇报时使用过。
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握成拳的手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电话就在那里。号码就在他心里。
拿起来,拨出去,也许就能听到那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就能用尽可能克制的语言,陈述自己面临的困境和担忧,请求“老领导”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予以“必要的关心”和“指点”。
可是,这根电话线,连接的真的是希望吗?还是另一道更难以预测的惊雷?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划过又一个刻度。夜,更深了。
赵万宝依旧僵坐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那部电话,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耗尽全部心力的战争。抬起的手,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