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以中央第二巡视组名义发出、盖有鲜红印章的函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重磅炸弹,虽然尚未爆炸,但其落水时激起的涟漪和带来的压迫感,已迅速席卷了整个黑省最高决策层。
函件是下午三点多送达省委办公厅的。彼时,陈向荣、何维舟、赵海峰三人的书记碰头会刚刚结束不久,初步达成了“高度重视、积极配合、实事求是、严肃对待”的十六字原则。会议气氛凝重,但还算克制,主要围绕如何更好地向巡视组提供资料、加强沟通协调展开,并未深入谈及沈青山或鼎盛的具体问题——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然而,当陈向荣的秘书脸色凝重地将那份标着“特急”的函件呈送到他面前时,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省委书记,手指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迅速拆开封口,目光扫过那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字字千钧的文字。
函件首先简要陈述了巡视组在黑省开展工作的情况,肯定了省委省政府的部分配合。但笔锋随即一转,以冷静客观的语气指出:“在工作推进过程中,发现有个别被巡视对象及相关利益方,未能正确认识巡视工作的重要意义,存在试图通过非正常渠道接触巡视组成员、了解调查进展、甚至以不当方式施加影响的行为。近日,更有甚者,公然以贵重财物对巡视组成员进行诱惑,企图干扰巡视工作正常进行。此举严重违反了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虽然函件中谨慎地使用了“个别被巡视对象及相关利益方”、“贵重财物”等概括性词语,并未直接点名沈青山和佟鼎盛,但在黑省当前这个节骨眼上,结合昨晚“静园”那场未公开的闹剧(其风声早已在极小范围不胫而走),所指何人何事实在是呼之欲出。函件最后,以严肃的口吻要求黑省省委:“对此类问题必须予以高度重视,深刻反思其反映出的深层次问题,切实加强对党员干部的教育、管理和监督,特别是要严肃政商交往纪律,净化政治生态。请省委就此进行专题研究,并将有关情况及处理意见及时反馈巡视组。”
通篇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疾言厉色的指责,但那种基于事实的平静陈述和居高临下的严正要求,却蕴含着比任何咆哮都更强大的压力。这不仅仅是一份情况通报,更是一份措辞严厉的“督办单”,将球狠狠地踢给了黑省省委,要求他们必须对此事表态、处理、反馈。
陈向荣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微微发黑。他最担心的事情,以最正式、最无可回避的方式发生了。林枫这一手,既是对沈青山和佟鼎盛昨晚行为的正式回击和警告,更是将了他陈向荣一军!作为省委书记,面对中央巡视组指出的如此严重的问题,他必须立刻、明确地做出反应,而且这种反应必须符合中央要求,经得起检验。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按下了内部通话键:“立刻请何维舟省长、赵海峰常务副省长、孙正平书记,还有……沈青山副书记,马上到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他特意点出了沈青山的名字,语气复杂。
不到十分钟,几位黑省的最高领导相继步入一号会议室。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尴尬。沈青山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步履沉重,几乎不敢抬头看陈向荣和何维舟的眼睛。他已经知道巡视组发函的事情了,秘书在他来会议室的路上,用几乎颤抖的声音告诉了他大概内容。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
陈向荣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那份函件推到了会议桌中央。“都看看吧,中央巡视组刚送来的。”
何维舟、赵海峰、孙正平迅速拿起传阅。何维舟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将函件轻轻放下,目光与陈向荣短暂接触,又迅速移开,最终落在了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赵海峰则看得非常仔细,逐字逐句,脸色也变得异常严肃。孙正平作为省纪委书记,看得最慢,表情也最凝重,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沈青山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最后传到他面前的函件,只看了一眼开头,就觉得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强迫自己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他。当看到“公然以贵重财物对巡视组成员进行诱惑”时,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秦骁那冰冷决绝的声音,眼前闪过佟鼎盛那张谄媚又愚蠢的脸,以及那块被他推开的、价值不菲的丝绒盒子……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差点当场失态。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陈向荣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沉重,“中央巡视组指出的问题,非常严重!性质极其恶劣!这不仅是对巡视组权威的公然挑战,更是对我们黑省政治生态和干部队伍形象的严重抹黑!我们必须严肃对待,深刻反思,坚决整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沈青山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现在,不是讨论个别同志责任的时候,而是要首先统一思想,明确省委的态度!我提议,立刻以省委名义,起草一份给中央巡视组的复函。”
他看向何维舟:“维舟省长,你看呢?”
何维舟抬起头,语气沉稳,但字斟句酌:“我完全同意向荣书记的意见。中央巡视组指出的问题,客观存在,令人震惊,也给我们敲响了最严厉的警钟。省委必须旗帜鲜明、态度坚决地表明立场。复函要诚恳接受批评,深刻检讨我们在干部教育管理、政商环境净化等方面存在的不足和漏洞,并郑重承诺将立即采取有力措施进行整改。同时,要表明省委坚决支持配合巡视工作的态度,对任何干扰、妨碍巡视工作的行为,都将依纪依规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他的发言,完全站在了省委整体立场和配合巡视的大局上,既回应了巡视组的要求,也巧妙地规避了在此时此地直接对沈青山个人进行定性。
赵海峰点头附和:“何省长说得对。态度必须端正,整改必须坚决。同时,我认为省委也应该立即采取一些实际行动。比如,可以结合巡视组反馈的问题,迅速在全省范围内,特别是重点领域和部门,开展一次政商交往纪律的专项教育和排查,防微杜渐。”
孙正平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作为省纪委,我们责无旁贷。对于函件中反映的可能涉及违纪违法的具体问题和线索,省纪委会立即启动核查程序,严格按照权限和规定进行调查。无论涉及到谁,都将一查到底,绝不护短。”他这话说得原则性很强,既表明了态度,也给自己和纪委留有余地——启动核查不等于立刻就有结论,调查也需要时间和程序。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尚未发言的沈青山身上。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力全部集中到了他这里。
沈青山感到喉咙干得发疼,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哪怕是表态。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而颤抖:“我……我完全拥护省委的决定。对于……对于巡视组指出的问题,我作为松江市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我深刻检讨,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他语无伦次,只能重复着一些空洞的套话,竭力想把自己摆在“领导责任”的位置上,避开更具体的指控。
陈向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检讨做出直接评价,只是沉声道:“青山同志有这个态度是好的。但现在首要的是省委的统一行动。复函的起草,就请秘书长牵头,维舟省长把关,务必在今天晚上之前拿出初稿,明天上午常委会之前定稿,然后正式报送巡视组。正平同志,纪委的核查要抓紧,有进展及时向省委报告。”
他再次强调了集体和程序,暂时将沈青山个人问题搁置,但“纪委核查”这几个字,已经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沈青山头顶。
“另外,”陈向荣补充道,语气更加严厉,“从现在起,全省各级领导干部,特别是省级领导,必须以身作则,严格遵守巡视工作纪律,未经允许,不得以任何形式私自接触巡视组成员,更不得打探、干扰巡视工作!这是铁的纪律,谁碰谁负责!”
这句话,几乎是为沈青山昨晚的行为量身定做的警告。沈青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坐针毡。
紧急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沈青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他甚至不敢看何维舟和赵海峰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孤立了。省委虽然还没有对他个人做出组织处理,但那份复函一旦发出,就代表省委正式认可了巡视组所指问题的严重性,他沈青山的名字,虽然暂时未被点出,但已经和那些“恶劣行为”紧密联系在一起,政治生命事实上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更让他绝望的是,直到现在,邱平战老领导那边,依然没有任何回音。那条他以为最坚固的救命绳索,似乎并不存在。
就在黑省省委紧急开会、起草复函的同时,松江宾馆内,林枫正听取着周屿的汇报。
“林组长,函件已经正式送达省委。我们安排在附近的观察员反馈,省委一号会议室很快亮灯,疑似召开紧急会议。”周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投石问路,效果立现。
林枫微微颔首,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省委的反应在意料之中。陈向荣同志是个稳重的人,在这个关口,他必须首先维护省委的整体立场和配合巡视的大局。沈青山的问题,省委内部自然会有一个处理过程和结论,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我们不必急于求成。”
他话锋一转:“秦骁那边进展如何?”
周屿立刻道:“秦组长刚才传来消息,他们小组在审计署同志的协助下,对那两笔问题贷款的抵押物评估报告进行了深度技术分析,发现了更多疑点,包括评估机构资质存疑、现场勘查记录缺失、关键参数明显偏离市场同期水平等。他们正在整理一份详细的专业技术分析报告。项目违规增项那条线,他们找到了当年负责起草那份补充协议的经办人,此人现已退休,经初步接触,似乎有顾虑,但并未完全拒绝沟通。秦组长认为,这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很好。”林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告诉秦骁,证据要扎实,程序要规范。对那位退休干部,要注意方式方法,政策攻心,争取其主动说明情况。另外,提醒他,沈青山和佟鼎盛现在压力巨大,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包括对可能的证人施加压力甚至威胁。调查组的安全和证人的安全,都要考虑到。”
“明白,我立刻转告秦组长。”周屿应道,她再次感受到林枫思虑的周详,不仅关注调查进展,更将可能的风险和对手的反扑都考虑在内。
“还有,”林枫沉吟道,“黑省省委的复函,以及他们可能采取的一些‘整改措施’,很快就会出来。这些是面上的动作。我们要关注的是,水面下的反应。比如,鼎盛集团的资产和人员动向,与沈青山关系密切的其他干部的反应,还有……那位一直没露面的邱平战副主 席,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周屿心中一凛。林枫连邱平战可能存在的潜在影响都考虑到了,而且直接点了出来,显然对更高层面的博弈也有清醒的判断。
“林组长,是否需要我们……留意一下邱副主席那边的动态?”周屿试探着问。她知道,直接监控一位副国领导的行为是不可想象的,但通过某些公开或半公开渠道了解其动向和表态,还是可以的。
林枫摆摆手:“不必刻意。邱副主 席那边,自有其位置和考量。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只要我们的调查扎实,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和案件逻辑,那么任何层面的关注或影响,都只能是在事实基础上的判断和决策。要相信中央,相信纪律和法律的公正性。”
他的话,既是对周屿的交代,也再次申明了此次巡视的根本原则——以事实为依据,以党纪国法为准绳。这给了周屿极大的信心和底气。
就在林枫与周屿谈话的同时,远在京城,一处清幽的四合院里,邱平战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内部简报。简报里,简要提及了中央巡视组在黑省的工作情况,以及黑省省委关于配合巡视的一份常规报告,并未提及任何具体人事问题。
邱平战年过七旬,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久居高位养成的气度让他不怒自威。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在秋风中摇曳的竹影,眉头微蹙。
沈青山那条隐晦的求救短信,他自然是看到了。黑省近来的一些风声,他也略有耳闻。对于沈青山这个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闯将”,他情感复杂。欣赏其敢想敢干的魄力,但也深知其性格中的刚愎和做事手段有时过于激进。黑省,特别是松江,近几年发展很快,但似乎也积累了不少矛盾和问题。如今中央巡视组入驻,矛头直指松江和鼎盛集团,沈青山又闹出了试图贿赂巡视组干部的丑闻……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
邱平战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中央巡视是党中央的重大决策部署,具有最高的权威性。林枫作为局委、巡视组长,是代表着中央的意志。在这样的大势面前,任何个人的关系、旧情,都必须让位于政治原则和组织纪律。他邱平战虽然地位尊崇,但也已退居二线,更不能,也不会去干预中央巡视组的正常工作,更不用说去包庇可能有严重问题的旧部。
他沉吟良久,最终缓缓走回书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知止不殆”。
然后,他唤来秘书,平静地吩咐道:“给黑省的老陈打个电话,不提具体事,就以老同志的身份,问问黑省近来的总体情况,提醒一下,越是改革发展任务重,越要注重依法合规,越要保护好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但前提是必须守规矩、走正道。另外,转告他,中央的决策部署要坚决贯彻执行,省委要切实负起主体责任。”
这番话,看似寻常的关心和提醒,实则意味深长。“依法合规”、“守规矩、走正道”是告诫;“保护好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或许暗含一丝对沈青山过往“政绩”的肯定,但更主要的还是原则性表态;而“中央的决策部署要坚决贯彻执行,省委要切实负起主体责任”,则是明确划清了界限——事情由黑省省委在中央领导下依法依规处理,他本人不会介入。
秘书心领神会,躬身退下。邱平战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目光落在“中央巡视组”几个字上,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沈青山这步棋,恐怕是走到头了。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原则范围内,给予黑省省委一个符合身份的、不偏不倚的提醒而已。大势如此,非个人情谊所能扭转。
松江宾馆内,林枫接到了陈建从京城转来的一个简短消息:“邱办致电黑省陈书记,内容原则,强调依法合规和省委主体责任。”
林枫看完,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和他预判的一样。那位老领导,做出了最符合其身份和政治智慧的选择。这也就意味着,沈青山最后可能指望的“外力”,至少在明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黑省的夜幕再次降临,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或许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加漫长和难熬。函件引发的波澜正在扩散,各方力量在压力下重新调整着位置。而他,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掌舵者,需要更加冷静、更加耐心,等待着证据链条最终闭合的那一刻,等待着水落石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