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秦骁准时来到林枫的房间。晨光透过窗纱，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林枫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清茶，氤氲着热气。周屿也已经到了，坐在一旁，面前摊开着笔记本。
“林组长，周组长。”秦骁走进来，身姿依旧挺拔，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秦组长，坐。喝口茶。”林枫示意他坐下，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昨晚辛苦了。”
简单的问候，却让秦骁心中一暖。他深吸一口气，在周屿旁边的沙发坐下，开始详细汇报昨夜“静园”之行的每一个细节：沈青山起初的“诉苦”与辩解，佟鼎盛“偶然”出现的双簧戏，对方试图为松江模式和鼎盛集团“正名”的种种说辞，以及最后佟鼎盛图穷匕见、公然行贿的举动和自己严词拒绝、果断离席的过程。他叙述得客观清晰，没有加入过多个人情绪，但提及那块“田黄石印章料”时，语气中的冷意与鄙夷依然清晰可辨。
周屿在一旁快速记录，听到行贿环节时，笔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秦骁一眼，眼神中带着赞许和一丝后怕。她深知，在那个私密的环境下，面对如此直白且价值不菲的诱惑，能够毫不犹豫、不留任何余地地拒绝，需要何等的定力和原则性。这也印证了林枫选择秦骁作为副组长、并让他独自赴宴的眼光之准。
林枫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剧烈变化。直到秦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力量：
“沈青山这是急了。佟鼎盛更是慌了。”他轻轻放下茶杯，“唱双簧，打感情牌，诉苦喊冤，最后不惜铤而走险直接行贿。这说明我们的调查已经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他们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所以才会如此不顾体面、不择手段地想要试探底线，甚至企图腐蚀拉拢。”
他看向秦骁，目光中带着肯定：“秦骁同志，你处理得很好。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纪律红线牢牢守住。不仅挫败了他们的企图，也让他们彻底看清了巡视组的底线和决心。这块‘田黄石’，倒是成了他们心慌意乱、自乱阵脚的注脚。”
秦骁微微欠身：“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经过昨晚，对方恐怕会更疯狂，反扑和阻挠可能会变本加厉。”
“意料之中。”林枫点点头，“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他们越是这样，暴露的问题就越多，留给我们的破绽也可能越大。周屿同志，”他转向周屿，“银行信贷和项目招标档案的调阅，进展如何？”
周屿立刻汇报：“阻力依然存在，但我们已经拿到了部分关键资料。银行那边，秦组长小组锁定的两笔贷款，初步核查发现抵押物评估报告存在严重瑕疵，同一地块的评估价值在不同时间、不同报告中差异巨大，且缺乏合理解释。项目招标这边，我们发现了更有力的证据，除了之前提到的投标文件雷同，还在一个项目的补充协议里，发现了未经公开招标程序就大幅增加合同金额的条款，签字审批的正是当时分管城建的一位副市长，此人已调离，但与沈青山关系密切。此外，”她顿了顿，“我们按照摘要提示，侧面了解了几位‘相关审批部门人员’，发现其中两人近期活动异常，一个正在紧急办理子女出国留学手续，另一个名下的一处房产突然变更了产权人，转到其远房亲戚名下。”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正在秦骁和周屿的努力下，逐渐拼凑出问题的轮廓。每一条线索，都隐隐指向鼎盛集团违规操作背后的权力护航。
林枫听得很认真，微微颔首：“很好。这些进展非常重要。沈青山和佟鼎盛昨晚的表演，恰恰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戳到了痛处。他们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紧张。”
他略作沉吟，做出了新的部署：“秦骁，你集中精力，深挖已经发现的贷款评估造假和项目违规增项这两条线。这是可以形成书证的关键突破口。联系审计署的同志，必要时可以请他们派专业力量支援，把证据链做扎实，把涉及的具体人员、时间、金额、违规点全部厘清。对那两位有异常动向的干部，列入重点观察名单，但先不要动，看看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周屿，你继续主持面上工作，保持对相关部门的资料调阅压力。同时，以昨晚佟鼎盛试图行贿为事由，起草一份措辞严肃的函件，以巡视组名义发给黑省省委，并抄送省纪委监委。指出在巡视期间，有被调查对象试图以不正当手段接触和影响巡视组成员，性质恶劣，要求省委高度重视，责成相关部门严肃对待，并以此为契机，深入检视黑省，特别是松江市在政商关系、干部教育管理等方面可能存在的突出问题。函件要写得有分量，但暂时不点名具体企业，看省委，尤其是陈向荣书记和何维舟省长如何反应。”
这个部署，可谓一石多鸟。既是对昨晚事件的正式回应和警告，将压力传导至黑省最高层；也是投石问路，观察陈向荣、何维舟等人在此事上的立场和态度；更是为后续可能更深入的调查做铺垫。
秦骁和周屿立刻领会了林枫的意图，齐声应道：“明白！”
“另外，”林枫补充道，语气略显深沉，“注意安全。对方既然敢公然行贿，未必不会用其他更下作的手段。你们外出调查，务必两人以上同行，保持通讯畅通。宾馆这边的安全，我会让陈建加强协调。”
“是！”两人感受到林枫话语中的关切，心中更添一份责任与警惕。
就在巡视组内部紧锣密鼓调整部署的同时，昨晚“静园”发生的一切，也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黑省高层那个狭小而又敏感的核心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沈青山几乎是彻夜未眠。秦骁拂袖而去后，他和佟鼎盛在雅间里沉默了许久，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感攫住了两人。佟鼎盛最后是骂骂咧咧、失魂落魄地离开的。沈青山独自坐在那里，直到深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住处。他知道，事情正在滑向最糟糕的境地。贿赂中央巡视组副组长未遂，这本身就是一项严重的违纪行为，一旦被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更可怕的是，这暴露了他们已经到了黔驴技穷、慌不择路的地步。林枫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尝试给佟鼎盛打电话，想统一口径，商量对策，但佟鼎盛的手机先是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关机了。这个往日里对他恭敬有加、仿佛无所不能的“财神爷”，在真正的大难临头时，似乎也靠不住了。沈青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孤立。
第二天上午，他强打精神来到市委，试图维持表面的正常。但秘书告诉他，鼎盛集团几个在建工地的工人似乎有些“躁动”，传闻公司资金链可能紧张；之前被秦骁小组重点“关照”的那家城商行行长，一大早就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适”；更让他心惊的是，省纪委办公室的一位熟人悄悄给他递话，说孙正平书记今天一早就被陈向荣书记叫去了，谈话时间不短，内容不详。
每一则消息，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沈青山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的岩石在不断松动。他再一次想到了邱平战，那位他心目中最大的倚仗。他几乎是用颤抖的手，编辑了一条极其隐晦的短信，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发了出去，大意是“黑省风雨骤，幼苗恐难支，恳请老园丁遥加看顾”。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直白的求援了。
然而，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或拒绝都更让沈青山绝望。难道，连邱老也决定切割了吗？
就在沈青山焦头烂额、如坐针毡之时，省长何维舟的办公室内，气氛同样微妙。何维舟刚刚听取了秘书关于巡视组最新动向的汇报，包括昨晚“静园”发生之事的模糊传闻，以及今早巡视组突然加大了对几个部门资料调阅力度的消息。他站在窗前，望着省政府大院里的青松，眉头微锁。
“沈青山……这是昏了头了。”何维舟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他并非对沈青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相反，作为省长，他对松江那种依赖土地财政、大拆大建、政商关系暧昧的发展模式一直心存疑虑，也曾委婉提醒过，但沈青山仗着有老领导赏识和所谓的“政绩”，并未真正听进去。如今，中央巡视组利剑高悬，沈青山不仅不收敛，反而企图贿赂巡视组干部，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何维舟心中快速盘算着。沈青山如果倒下，对他而言，虽然利弊参半，但也省的他亲自动手，自己作为省长，在配合巡视、推动整改中表现出色，或许还能得分。关键是，如何把握这个度，既不能显得与沈青山切割得太快太急，惹人非议，也不能被其牵连。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常务副省长赵海峰的座机：“海峰同志，有时间吗？关于巡视组要求提供的一些经济数据材料，我想和你碰一下，看看哪些需要我们省政府层面统一协调口径，确保提供的信息准确、全面，经得起检验。”
他决定，先从“配合巡视工作”这个最安全、最正确的角度切入，牢牢把握住工作的主动权，同时静观其变。
而在省委书记陈向荣的办公室，气氛则要凝重得多。孙正平刚刚离开，带走了陈向荣要求省纪委对昨晚“静园”传闻涉及的问题进行“初步了解”的口头指示。陈向荣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向温和稳重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他是黑省的“老班长”，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也希望平稳。沈青山是他提拔起来的干部，曾经也确实有冲劲，能干事。但他也渐渐察觉到沈青山在松江的一些做法有些“过火”，提醒过，效果不大。如今，中央巡视组入驻，矛头直指松江，直指沈青山，甚至牵扯出鼎盛集团这样可能存在严重问题的企业，还有昨晚那极不光彩的贿赂未遂事件……这一切，都让他这个省委书记感到巨大的压力和深深的不安。
他知道，林枫这位年轻的局委，绝不是来走过场的。从林枫这些天的行事风格——沉稳、低调却步步为营、直击要害——就能看出，这次巡视必然是动真格的。沈青山如果真有问题，谁也保不住。问题是，会牵扯多深？会不会影响到黑省的整体形象和班子稳定？那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邱平战，又会是什么态度？作为现任省委书记，他必须在配合中央巡视、查处问题和维护全省大局稳定之间，找到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他拿起内线电话，吩咐秘书：“请何维舟省长，还有赵海峰同志，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我们开个短会，研究一下如何更好地配合中央巡视组下一步工作，特别是涉及经济社会发展和干部队伍建设的相关问题，要统一思想，形成合力。”
他决定，先召开一个小范围的书记碰头会，统一省里最高层的思想，明确“全力配合、实事求是、有错必纠”的总基调。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符合他身份的做法。至于沈青山……他叹了口气，只能看其自己的造化和问题的严重程度了。在中央巡视组面前，个人的政治命运，往往如同风中的落叶。
松江宾馆内，林枫刚刚送走一位前来例行汇报工作的副省级干部。他回到书桌前，看了看手表。陈建转来的几份文件已经处理完毕；秦骁和周屿按照新部署去忙碌了；他要求起草的那份关于“不正当接触”的函件，周屿已经送来初稿，他稍作修改，便可以发出了。
一切都在按他的节奏推进。沈青山和佟鼎盛的困兽之斗，黑省高层的微妙反应，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握之中。那份绝密报告提供的“底图”，让他始终站在信息的高地上，俯瞰着这场复杂的博弈。
他知道，发出那份函件，将是另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会激起新的、更大的涟漪。而这，正是他想要的——让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激烈，让该浮出来的东西，尽快浮出水面。
他拿起笔，在那份函件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力遒劲，透着沉静与决断。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席卷黑土地的雷霆，已然在云层深处酝酿。林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远处，那片广袤土地上，正在被触及的根须与即将到来的涤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