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棚户区回到松江宾馆的路上,车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与来时那种表面客气、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不同,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被骤然揭破某种不堪后,无言以对的压抑和惊悸。
秦骁坐在副驾驶,脊背挺直,目光直视前方,但眼角余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林枫组长那看似平静、实则山雨欲来的气场。他知道,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即兴调研”,看似偶然,实则是组长深思熟虑后的一记精准“点穴”。不仅点在了黑省可能存在的民生痛点上,更可能点在了某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甚至涉黑涉恶问题的敏感穴位上。“鼎盛集团”这四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绝不会仅仅停留在那片破败的棚户区。
后排的林枫,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城市景象在他脸侧掠过,忽明忽暗。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几个老人躲闪的眼神、王老三豁出去又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沈青山等人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强自镇定的掩饰。基层群众的恐惧不会凭空而来,地方官员的失态更非无因。赵老那句“脚下粘泥,心里有底”,此刻体会更深。这粘上的“泥”,不仅让他看到了光鲜开发区背面的凋敝,更让他嗅到了一股危险而腐朽的气息——那可能不是简单的拆迁纠纷,其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黑暗与权力勾连。
车队驶入宾馆,林枫下车时,对亦步亦趋跟过来的沈青山和赵海峰,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青山同志,海峰同志,今天看到的情况,希望能尽快有一个妥善的处理和负责任的交代。巡视组会持续关注。”
“是,林组长!我们一定立刻调查,严肃处理,给您和巡视组一个交代!”沈青山连忙保证,额角的汗渍在阳光下反着光。赵海峰也沉重地点头:“请林组长放心,省政府一定督促落实,保障群众合法权益。”
林枫不再多言,转身在秦骁陪同下步入宾馆。沈青山和赵海峰站在门口,望着那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大厅深处,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焦虑和棘手。
“这个王老三!简直是乱弹琴!”沈青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还有那些街道、区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人都看不住!”
赵海峰眉头紧锁:“沈书记,现在不是追究下面责任的时候。林组长明显是盯上这件事了,‘鼎盛集团’这个名字被他听见,麻烦就大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拆迁的尾巴处理干净,安抚好那些住户,绝对不能再生事端,更不能让巡视组抓到任何把柄。”
“我知道!”沈青山烦躁地挥挥手,“我马上回去布置。老赵,省里那边,尤其是有些关联,你得多费心沟通一下,该撇清的要撇清,该压住的要压住。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乱子。”
赵海峰眼神复杂地看了沈青山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道:“我先回省政府,把今天的情况跟何省长汇报一下。你也抓紧处理松江这边的事。”说罢,转身上车离开。
沈青山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狠狠一跺脚,也匆匆乘车离去。他知道,一场风暴可能就要因为今天这意外的“拐弯”而被引燃,而他,正处在风暴眼的边缘。
回到房间的林枫,第一时间将周屿叫来,连同秦骁,三人开了个短会。
“棚户区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听到了。”林枫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更加凝重几分,“群众反映强烈,恐惧情绪真实,指向明确。‘鼎盛集团’介入拆迁,手段涉嫌违法甚至涉黑,地方处置不力,甚至可能有庇护嫌疑。这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很可能触及社会治安、营商环境,甚至更深层的政治生态问题。”
秦骁立刻接道:“林组长,我回来路上已经初步查了一下。‘鼎盛集团’在黑省,尤其是松江市,近几年扩张很快,业务涉及房地产、市政工程、物流、娱乐等多个领域。表面上看是一家普通的民营企业,但坊间和部分举报材料中,一直有其‘背景深’、‘手段硬’的传闻,只是缺乏实锤证据。这次拆迁项目,是他们近期承接的一个重点旧改项目的一部分。”
周屿补充道:“从组织了解的情况看,松江市近几年在旧城改造、开发区扩张方面力度很大,引进了一些有实力的开发企业。‘鼎盛集团’能拿到不少项目,与其宣称的‘资金实力雄厚’、‘建设速度快’有关,但审批程序是否完全合规,与个别领导干部是否存在不当交往,确实需要打一个问号。今天沈青山书记的反应,也很说明问题。”
林枫微微颔首:“这件事,不能仅仅当成一个孤立的拆迁问题来看。它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一个窥视黑省,特别是松江市在经济发展、社会治理、乃至干部廉洁方面存在深层次问题的窗口。
他略作沉吟,下达指令:“秦骁同志,你牵头,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一个专门小组,就‘鼎盛集团’涉及棚户区拆迁项目可能存在的违法违规、侵害群众利益问题,进行初步的秘密摸排。重点查几个方面:第一,该项目的立项、招标、审批全过程是否合法合规;第二,‘鼎盛集团’在拆迁过程中是否存在威胁、恐吓、暴力等涉黑涉恶行为,与地方黑恶势力有无关联;第三,群众反映的补偿不公、安置不力问题,症结究竟在哪里,是否存在官商勾结、利益输送;第四,地方相关部门,包括街道、区、市各级,在接到群众反映后,是如何处置的,是否存在不作为、乱作为甚至包庇纵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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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排要讲策略,注意隐蔽。可以从外围入手,比如走访其他被拆迁户、查阅公开的招投标文件、了解该公司其他项目的情况、调查其实际控制人及主要股东的背景等。不要轻易直接接触‘鼎盛集团’或相关政府部门负责人,避免打草惊蛇。遇到阻力或敏感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明白!”秦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明白,组长这是要启动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式”调查了。这正符合他的专业领域和行事风格。
“周屿同志,”林枫转向周屿,“你这边,利用谈话和资料调阅的便利,重点关注与城市建设、土地开发、项目审批、政法维稳等领域相关的领导干部,特别是与松江市、与沈青山、以及可能与何维舟省长有工作交集或传闻的干部。注意观察他们在相关话题上的态度、表述,收集有关‘鼎盛集团’或类似企业的任何信息,无论正面还是负面。同时,侧面了解一下省纪委,特别是孙正平同志,对类似问题线索的掌握和处置情况。”
“好的,林组长。我会在例行工作中留意这些方向,做好信息收集和分析。”周屿沉稳应下。
林枫最后总结道:“这件事,要作为我们当前巡视的一个重点方向来抓,但要内紧外松。表面上,我们的主要工作依然是全面了解黑省情况,棚户区的事只是‘顺便关注’。秦骁同志小组的调查要秘密进行,周屿同志的信息收集也要自然融入日常工作。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要扩大范围,不要轻易定性。我们要的是实锤,要能经得起检验的证据链。”
“另外,”他顿了顿,“我下午会主动约谈孙正平。作为省纪委书记,辖区内有群众如此强烈反映涉黑涉恶和干部可能失职渎职的问题,他应该有所掌握,也理应有所作为。听听他怎么说。”
秦骁和周屿点头领命。他们知道,组长这是要双管齐下,既从外围秘密调查,也从内部体制内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或责任者。
下午三点,省纪委书记孙正平如约来到林枫的房间。与面对沈青山等人时的气场不同,林枫见到孙正平,态度显得更为严肃和正式。两人在沙发分宾主落座,秦骁在旁记录。
“正平同志,今天我去开发区调研,中途到旁边的棚户区看了看。”林枫开门见山,将上午见到的情况,特别是群众反映的“鼎盛集团”涉黑暴力拆迁、补偿不公、报案无果等问题,简要叙述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事实清晰。
孙正平听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他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林组长反映的这个问题我们省纪委也接到过一些相关的信访举报,主要集中在该拆迁项目的补偿标准和程序公正性上,但反映涉黑涉恶暴力手段的,相对较少,而且大多匿名,难以核实。”
他的措辞非常谨慎:“对于‘鼎盛集团’,我们也有所关注。这是一家近年来发展较快的民营企业,参与了不少市里的建设项目。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其商业行为在法律框架内,至于是否存在其他问题因为没有收到确切的、可查证的线索,所以没有正式立案调查。”
林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正平同志,群众当着我这个中央巡视组组长的面,都敢说出‘黑社会’、‘砸玻璃扔死老鼠’、‘报警没用’这样的话,其恐惧和绝望是实实在在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补偿纠纷了,可能涉及社会治安甚至犯罪。纪委的职责,不仅仅是查处干部贪污腐败,也包括督促相关部门履职尽责,维护群众切身利益和社会公平正义。对于这种可能涉及黑恶势力、侵害群众利益、并且群众反映地方处置不力的问题,省纪委有没有进行过专项的督导或检查?有没有向松江市纪委或相关政法部门提出过监督意见?”
孙正平感到压力倍增。他斟酌着字句:“林组长批评得对。我们在这方面的工作可能还存在不足。对于重点领域的信访举报,我们有跟踪督办机制,但可能在涉及市场主体行为,尤其是与地方政府项目相关的复杂问题时,调查核实难度较大,有时也需要考虑地方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的平衡当然,这不是推卸责任的理由。林组长今天指出了这个问题,我们省纪委一定高度重视,立即对相关信访举报进行重新梳理,并派人到松江市,对‘鼎盛集团’在该拆迁项目中的行为,以及相关部门履职情况,进行一次专项的监督检查。如果发现违纪违法问题,一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他的表态看起来诚恳,但话语中“平衡”、“难度”、“重新梳理”等词,依然透露出某种惯性的谨慎和顾虑。
林枫没有继续施压,而是点了点头:“好,希望省纪委能切实负起责任。群众利益无小事,社会治安更是红线。巡视组会关注此事的进展。有什么情况,我们可以及时沟通。”
“是,林组长。”孙正平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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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孙正平,林枫站在窗前,眉宇间并未舒展。孙正平的态度,在他的预料之中——严守程序,强调困难,表态坚决但行动可能滞后。这是一种典型的“守门员”心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尤其是在涉及可能牵扯地方主要领导或复杂利益格局的问题时,更是如此。
但这恰恰说明,棚户区的问题,“鼎盛集团”的问题,水可能真的很深。连省纪委书记都如此谨慎,甚至有些回避,背后的阻力可想而知。
他转过身,对秦骁道:“孙书记那边,按程序让他去查。但我们自己的调查,要加快,要深入。注意,我们的调查和纪委的调查,在信息上可以有限共享,但行动上要独立。我担心,如果真有问题,有些人可能会想办法‘灭火’甚至干扰调查。”
“明白!”秦骁沉声应道,眼中斗志更盛。他知道,一场暗中的较量,已经随着组长今天的“点穴”,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和他带领的小组,就是刺向黑暗最前沿的尖刀。
松江宾馆之外,黑省的夜晚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一股因中央巡视组组长一次意外走访而搅动的巨大暗流,正开始加速涌动。各方势力,利益的、权力的、正义的、邪恶的,都在这个夜晚,重新审视着自己的位置和接下来的每一步。林枫这看似随意的一“点”,已然让这片黑土地深处的某些沉疴与脓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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