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孽镜中的血光缓缓收敛。
镜面重新变得浑浊,恢复成那面古朴的青铜镜。
再看万法神,紫黑色光团已经黯淡到近乎透明,其中的虚影瘫软在地,连维持形态都困难。
更可怕的是,他心口位置,那道血色锁链依旧在牢牢锁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噬心之痛。
两种惩罚叠加,让万法神的神魂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红袍人不再看万法神,他的目光转向林凡。
林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现在完全搞明白了,在这个阴阳法场里,虽然自己是请愿审判的发起者,但自己也免不了要陪着万法神走一遭。
红袍人行事公事公办,不给他丝毫狡辩或特殊的余地。
不过好在,自己的地官赐福,除了审判之外,还有一道救赎的赐福在身。
而且看白袍人的态度,似乎会保自己。
正想着,林凡的嘴皮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潜龙营中,我设局夺钥匙,害得数百人互相猜忌,心生怨毒。想来直至今日,都依旧有人对我心怀怨恨,道心因此受损”
林凡话还没说完,站在他身边的白袍人忽然抬起笏板,对着林凡轻轻一点。
“定。”
一个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凡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戛然而止,嘴巴重新恢复了控制。
白袍人对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必再说了。
随后,白袍人转向红袍人,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有功于道门,于阴阳两界皆有善行。”
“此问,我保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红袍人沉默地看着白袍人,又看看林凡,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如此,此问可免。”
笏板上的红光彻底收敛,没有对林凡施加任何惩罚。
“不公平!!!”
“这不公平!!!”
瘫软在地的万法神,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愤怒、不甘和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受尽折磨,他就能轻轻松松一句有功于道门就揭过?”
“方才那方才那痛苦你们知道那有多可怕吗!我经历了三百七十九种死法!体验了上千种绝望!每一次都真实到让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万法神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这么轻松?就因为他有人保?就因为他是道门的人?”
“你们这审判根本就是偏袒!是徇私!!!”
他越说越激动,紫黑色光团再次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要拼尽最后的力量反抗。
红袍人缓缓转头,看向万法神。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那是厌恶。
“聒噪。”
红袍人只说了一个词,手中的“罚恶”笏板红光一闪。
又是一道细微的撕裂声,万法神浑身剧震,脑袋上的彩色光芒再次黯淡一截,又一缕万法本源被硬生生抽走!
“呃啊”
万法神闷哼一声,神魂气息再次萎靡。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红袍人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时,硬生生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憋屈,愤怒,怨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不敢再说话了。
红袍人再次盯着瘫软在地、只能用眼神表达不甘的万法神,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你等可有引以为傲的善举,却因一厢情愿,居高临下,不识全局”
“而化作更毒的祸根?”
红袍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沉重。
“若善心结恶果,你等可愿为此”
“担起同等罪业么?”
问题抛出的瞬间,整个阴阳法场的气氛,陡然凝固,林凡和万法神同时怔住。
善心结恶果?
这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都更诛心。
红袍人最后一个问题落下的瞬间,万法神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
他曾经可是大夏最强邪教头子,万法神教的开创者,执掌数万信徒,一念可定无数人生死的存在。
经他传道受业之人不知凡几,借他名号行事的教徒遍布大夏。
至于善心结恶果?
万法神教当年为什么被称为大夏第一邪教?不就是因为那些信徒打着万法归一的旗号,行烧杀抢掠之事么?
那些被他们灭掉的小门派,被他们屠戮的小型据点,被他们强夺的机缘哪一桩不是因他而起?
如果前面那些问题只是审判他本人的罪,那这个问题,就是在审判他传承的恶。
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承认,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面恐怖的孽镜恐怕会再次亮起,让他体验所有因万法神教而受害之人的痛苦!
那已经不仅仅是痛苦了,那是地狱。
万法神甚至觉得,与其再被孽镜照一次,他宁愿神魂当场溃散,彻底陨落。
然而,当红袍人那双冰冷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万法神的神魂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善?恶?”
万法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但随即,那股深入骨髓的傲气再次涌了上来。
万法神猛地抬起头,紫黑色光团剧烈抖动,那张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笑容。
“不过是弱者自缚的缰绳!”
他嘶声吼道,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量去捍卫自己的道。
“我传道授业,赐予他们力量,赐予他们超脱的可能!是他们自己心性卑劣,是他们自己贪得无厌,是他们自己把刀剑挥向无辜!”
“我给了他们力量,他们却用之以欺压同类,那是他们本性丑恶,与我何干!”
万法神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狂,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向这个审判他的存在宣告。
“你若非要问,那便是”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彻底冰冷下来,“凡受我恩赐者,皆该死。”
“那些借我名号行恶的,那些学了皮毛就为祸一方的”
“他们,本就不配活着。”
“这罪,我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