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人沉默,他看着罪簿上那些画面,又看看林凡眉心那点朱砂痣。
良久,红袍人缓缓收回笏板,那赤红光芒逐渐收敛。
“依律,轻慢之罪,当受问心之痛,历三次因果回溯,明己身之过。”
“然”他瞥了眼白袍人,“既有人作保,且事后确有补过之行,此罚可免。”
笏板彻底黯淡,林凡只觉得笼罩在神魂上的那股无形压力骤然消散,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他看向白袍人,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白袍人对他微微颔首,依旧站在他身边。
“不可能!!!”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打破了寂静,万法神的紫黑色光团疯狂颤抖,那张脸上写满了扭曲的愤怒和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这小子有罪不罚?凭什么他有人保?这不公平!!!”
他指着林凡,声音因为极致的憋屈而嘶哑。
“我认罪,我受罚,我心甘情愿!但凭什么他就能逃过去?你们这什么狗屁审判,根本就是偏袒!!!”
红袍人缓缓转头,看向万法神,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白袍人。
白袍人叹了口气,抬起手中的“赏善”笏板,对着万法神轻轻一点。
“我等判罚,何时轮到你开口质疑?”
话音落下的瞬间,笏板上白光一闪。
一道细微的撕裂声,万法神浑身剧震,他感觉到自己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缕!
那是一缕彩色光芒,是他修行万法归元诀数百年,与自身万法皆通天赋结合后,在神魂中孕育出的特殊本源!
这缕本源让他学习、模仿、解析他人术法时事半功倍,是他最核心的底蕴之一!
可现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抽走了一缕!
万法神脑袋上的彩色光芒明显黯淡了一截,整个神魂的气息都萎靡了几分。
“你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白袍人那双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憋屈,极致的憋屈,但更深的恐惧压过了愤怒。
对方能轻易抽走他一缕本源,就能抽走更多,甚至能让他神魂彻底崩溃。
万法神闭上嘴,紫黑色光团微微颤抖,眼中的不忿和怨恨几乎要溢出来,却再也不敢出声反驳。
红袍人见状,不再理会他,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世间因果如网,一念动而千丝缠。”他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你等可曾因无心之举,酿成他人灾劫?”
“譬如,传一句谣言,赠一件错礼,纵一个恶徒。”
“哪些因你等无意而崩塌的人生,其罪,可在你?”
问题抛出的瞬间,红袍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万法神。
万法神脸色大变,凭什么又是我先?
他想怒吼,想抗议,但刚才被抽走一缕本源的教训还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住。
然而下一秒,他的嘴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因因果?”
声音断断续续,却依然带着那股深入骨髓的傲气和不屑。
“可笑!我挥手间宗教覆灭,死者何其之多?若说间接哪些因畏惧我而自相残杀的蝼蚁,哪些因我一句话而家破人亡的废物,哪些因我路过而被余波震死的倒霉鬼”
“他们的罪,自然归他们自己!”
万法神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仿佛在宣泄,又仿佛在为自己辩护。
“弱者是罪!愚昧是罪!不够强就是原罪!与我何干?”
“我走我的路,他们死他们的,这世间本就是如此!”
一番话说完,万法神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控制不住。
在这个鬼地方,他的嘴仿佛不是自己的,心里想什么,就会不受控制地说出来。
红袍人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万法神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左手。
袖袍之中,一面古朴的青铜镜滑出。
那镜子约莫巴掌大小,镜面浑浊,仿佛蒙尘千年,镜框上雕刻着狰狞的鬼面图腾,镜背则刻着两个古篆,孽镜。
“因果不空,孽镜返照。”
红袍人轻声念诵,右手在镜面上一抹。
蒙尘的镜面骤然亮起,不是清澈的亮光,而是污浊血红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鲜血在镜中流淌。
红袍人将镜面对准万法神。
“因你所造杀孽,因你所行恶事,因你一言一行所波及的无辜。”
“他们所受之苦,所承之痛,所历之绝望。”
“今以孽镜为媒,返还你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中血光爆发!
一道浓郁到极致的赤红色光柱,从镜面射出,笔直没入万法神的紫黑色光团之中。
“啊!!!!!!”
无法形容的凄厉惨叫,响彻整个阴阳法场。
那不是一声惨叫,而是千万声惨叫的叠加!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异能者有平民,有妖有鬼
所有曾因万法神直接或间接而受苦受难的存在,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怨恨,全部通过孽镜,灌入了万法神的神魂!
万法神的神魂之躯疯狂扭曲,他时而感觉自己被千刀万剐,时而感觉自己被烈火焚身,时而感觉自己坠入无尽深渊。
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
每一种痛苦都真实无比,每一种折磨都刻骨铭心。
更可怕的是,这些痛苦不是经历一遍就结束,而是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万法神的神魂光团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几次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每次即将溃散时,孽镜中就会射出一缕红光,强行将他的神魂捏合回去,让他保持清醒,继续承受。
不让他死,只让他感受。
林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听懂了红袍人的话,这是在让万法神体验所有因他而受苦之人的感受。
那些被万法神视为蝼蚁、视为数字的生命,他们的痛苦此刻全部返还给了施害者。
万法神说的没错,他这一生杀人无数,间接影响的人更是多如恒河沙数。
因此此刻他承受的痛苦,也漫长到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在时间模糊的阴阳法场里,唯一清晰的是万法神的惨叫声,从凄厉到嘶哑,从嘶哑到微弱,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