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不关心,而是深知,自己的婚姻,此刻也成了父亲手中一枚待价而沽的筹码,在这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中被摆上了台面。
这种情况,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屈辱感,尽管她早已有心理准备。
傅如嫣则静静听着,心中明如镜一般。
严家示之以利,崔家诱之以名,所求无非是未来的从龙之功和家族特权延续。
而自己
或者说傅家能给什么呢?
那点银钱货物,在严崔两家眼中恐怕不值一提。
她唯一能倚仗的,或许就是更早与北疆建立的商业联系,以及
江清晏那层关系,还有自己此番孤注一掷北上的决心。
江锦十懒得听两人的唇枪舌战,立刻抬手说道:“崔公,严公子!二位厚意,江某心领。傅小姐远道而来,诚意亦是感人。”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崔琰脸上,“崔公所提联姻之事,江某已有发妻,相濡以沫,情深义重,此生不负,所以这事便不必再提。”
崔望舒显然没想到会遭到拒绝,难道对方不明白娶了她会获得怎样的资源吗?
她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映出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深深刺伤的羞愤。
她崔望舒,清陵崔氏的嫡女,名满江南的才女,竟被如此轻飘飘地拒绝了?
甚至江锦十连多看一眼、多考虑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崔琰脸上的温和笑容也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没想到江锦十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连一点谈判的余地都不留!这不仅仅是拒绝一桩婚事,更是当众打了崔氏的脸!
严世宁心中先是一松,崔家联姻被拒,对他严家或许是好事,至少大家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但随即他便想到,江锦十如此果断拒绝崔家,所图恐怕更大!!
紧接着江锦十便感叹了一声,像是在述说些什么。
“我江锦十起于微末,深知民间疾苦,也知这天下乱象根源之一,便在门阀世家,土地兼并,知识垄断,致使寒门无路,百姓无田。”
这话可以说是说到冯春生的心坎里了,他一路走至此,若是没遇到江锦十这位明主,恐怕穷其一生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江锦十继续说道:“我北疆明军,奉天讨逆所求,并非一家或一姓富贵,乃是天下为公,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书,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这番话一出,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北疆之人都目光坚定,深以为然,他们皆起于微末,亲眼见证了北疆的崛起,也自然明白这才是明军应该走的道路。
三家都不说话,等着江锦十的后话,只是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江锦十轻轻叩着桌面,眼神变得坚定:“凡愿与江某同行,助我北疆成就大业者,江某竭诚欢迎。但合作须有新的章法,除常规钱粮军械支持外,江某有三条,需事先言明。
若可接受,我们再谈细节!若不可,买卖不成,仁义在,江某也感谢诸位此番心意。”
“敢问明王,是哪三条?” 严世宁沉声问道。
“第一!”江锦十竖起一根手指。
“凡合作家族,需将家族藏书,尤其涉及农工、水利、算学、格物等经世致用的典籍,抄录副本,供天下有志学子借阅研习,不得藏私。
家学传承,可在家族内部进行,但不得再以此垄断知识,阻断寒门上进之路。”
“什么?!”
严世宁身后一名随从差点失声叫出来,被严世宁眼神制止,但脸上已满是震惊与怒意。
家族藏书,尤其是珍贵的孤本、家传学问,是士族维系文化特权、培养子弟、吸引门客的根本!
交出藏书?简直是要挖他们的根!
崔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眼底的怒意被逐渐压下。
崔望舒则定定地看着江锦十,似乎想透过那平静的外表,看清他真正的意图。
江锦十没理会众人的表情,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北疆已行‘授田法’,无主之地、抄没之地,按人户授田。只要是北疆境内及未来我军所至之处的田产,都要登记造册,由我明军统一分配,就是合作的家族,也一样!!”
土地!这是比书籍更致命的命脉!士族赖以生存、扩张、控制地方的核心资产!
交出多余土地?这简直是与天下士族为敌!
严世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崔琰也深吸了一口气,桌下的手不自觉握紧。
傅如嫣则是冷静思考,傅家分家没给她田地,此条对她影响不大啊!
至于第一条的藏书之事,她也完全可以应下,她自幼阅读了不少典籍,就是此刻闺房内依旧有不少书,此番回去之后便能安排人送来。
面对对方的震惊,江锦十充耳不闻,继续说道:“第三!官吏选拔当以才学德行取士,不论门第。
科举之制,当加以改良,扩大取士范围,严格考核流程。
合作的家族子弟可凭才学参考,但绝无特权。
军中、朝中,亦需设立监察,防止结党营私,一家独大。”
三条说完,厅内一片死寂。
这哪里是合作条件?
这分明是要从根本上改造、甚至摧毁他们这些士族赖以生存的基石!
知识、土地、仕途乃是士族掌控天下的“三板斧”,江锦十要将其全部废了,这谁能答应?
崔望舒隔着薄纱,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锦十。
他如此明确地拒绝了与崔家的联姻就罢了,甚至还拒绝了所有试图以传统士族方式与他结盟的势力!
他要的不是附庸,不是盟友,而是未来的“臣属”?
她心中那点不悦,此刻被更大的震惊和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男人,他的野心和蓝图,远超她的想象。
他不仅要夺取天下,还要改变天下运行的规则!
“明王”
严世宁说话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震惊。
“明王志向高远,令人敬佩。只是明王所言三条,涉及根本,且牵动甚广。
非我严氏一族可决,也非一时可定!需需从长计议。”
“不错。”
崔琰也缓缓开口,语气已带上疏远,“明王之志气吞山河,只是这治国之道,千头万绪,非骤然而变可成。土地、书籍、选官,乃千年积淀之制,关乎社稷稳定。
此事确需慎重斟酌。老夫此次北上,主要是为表达崔家对明王的敬意与合作诚意,具体章程,可容后再议。”
他绝口不再提联姻之事,仿佛从未说过。
他们都清楚,江锦十的条件,他们背后的家族绝不可能答应。
至少不可能在江锦十仅仅占据北疆之地、强敌环伺的情况下答应。
这已经不是投资,而是近乎屈辱的归附条款。
天下可投资的对象,又不止北疆一家!
西凉王魏文烈,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