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卯时三刻。
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凝着深秋的寒霜,晨曦透过云层洒下时,霜化成水,沿着檐角滴落,声声清冷如碎玉。殿内却是一片肃杀。
沈如晦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被五花大绑的七人。这七人昨夜试图在宴席酒水中下毒,被青黛安插在司膳司的眼线当场擒获。为首的,正是掌膳嬷嬷柳氏。
“柳嬷嬷。”沈如晦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你入宫三十载,伺候过三朝主子。朕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在花甲之年,行此诛九族之事?”
柳嬷嬷跪在地上,鬓发散乱,却昂着头,眼中满是浑浊的恨意:“老奴不知陛下在说什么。昨夜老奴只是按例检查酒水,何来下毒之说?”
“检查酒水需要将纸包中的粉末倒入酒坛?”青黛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托着一只银盘,盘上放着三只酒盏,“这是你昨夜碰过的三坛‘秋露白’。陛下可要验看?”
沈如晦抬手。
一名太医上前,取银针验毒。针入酒中,再取出时,针尖已呈乌黑。
“鸠毒。”太医沉声道,“此毒无色无味,饮下后半个时辰发作,七窍流血而亡。”
殿中百官悚然。
柳嬷嬷脸色煞白,却仍咬牙:“这是陷害!定是有人趁老奴不备……”
“够了。”萧珣的声音从殿侧传来。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一袭月白常服,缓步走到殿中,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册子。虽面色依旧苍白,但步履沉稳,哪还有半分病态。
“永昌五年,你侄女柳月娥嫁与刘文清为妻。聘礼中,有南海明珠一斛,东珠十颗,赤金头面三套。”萧珣翻开册子,“以你一个掌膳嬷嬷的俸禄,便是攒上三辈子,也置办不起这样的嫁妆。”
“这些钱财,从何而来?”
柳嬷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永昌八年,你兄长在城南置办宅院,占地五亩,耗费白银八千两。”萧珣继续念道,“永昌十一年,你侄子在漕运衙门谋了个肥差,上下打点,又花了五千两。”
“柳嬷嬷,你一个深宫奴婢,哪来这许多银钱?莫非……是偷盗宫中之物?”
“不!不是!”柳嬷嬷尖叫,“那些钱是……是……”
“是谁给的?”沈如晦接过话头,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是柳文轩?还是……前皇后?”
听到“前皇后”三字,柳嬷嬷浑身剧颤,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昨夜,柳文轩在京郊别庄被抓。他招供了不少事,包括……永昌十三年,前皇后如何指使你,在婉妃的安胎药里做手脚。”
“你胡说!”柳嬷嬷嘶声,“老奴从未害过婉妃娘娘!”
“是吗?”沈如晦直起身,拍了拍手。
殿外,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中年太监进来。那太监一见柳嬷嬷,便瘫软在地,哭喊道:“嬷嬷饶命!陛下饶命!奴才什么都说!永昌十三年腊月,是柳嬷嬷给奴才五十两金子,让奴才把婉妃娘娘的安胎药换成堕胎药……奴才不知那是要害皇嗣啊!”
柳嬷嬷面如死灰。
沈如晦看着这老奴,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悲凉。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执棋人。为了一点权势,一点钱财,便可害人性命,断人子嗣。
“拖下去。”她挥挥手,“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
侍卫将柳嬷嬷拖出大殿,哭喊声渐行渐远。
沈如晦重新走上御阶,转身面向百官:
“众卿都看到了。这宫墙之内,魑魅魍魉从未断绝。朕今日能坐在这里,不是侥幸,是无数忠魂用命换来的。”
“所以朕今日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肃清朝纲!”
“自即日起,设‘监察司’,由摄政王萧珣兼任司正,苏瑾、林文谦任副司正。凡三品以上官员,须每季申报家产;凡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者,无论功勋多高,一律严惩!”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户部尚书王崇明出列,“三品以上官员近百人,每季申报家产,劳民伤财啊!且……且这有违祖制!”
“祖制?”沈如晦冷笑,“永昌朝的祖制,便是纵容贪腐,以致民不聊生,边关不稳,最终酿成宫变之祸!这样的祖制,不要也罢!”
“谁还有异议?”
无人敢应。
萧珣适时轻咳两声,缓步出列:“臣……以为陛下此举甚妥。只是监察司初设,需拟定详细章程,以免冤错。”
“准。”沈如晦颔首,“此事便由摄政王全权负责。”
她看着萧珣垂首领命的模样,心中微暖。昨夜擒获柳文轩后,两人在御书房商议至天明。这一唱一和,早是排演好的戏码。
“第二件事。”沈如晦继续道,“朕要改科举制。”
她示意礼部尚书林文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永熙元年起,科举增设‘女科’。凡我大凤女子,年满十六,身家清白,通文墨者,皆可参加县试。女科与男科同制,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择优录取。录取者,可入国子监深造,亦可直接授官,最高可至四品。钦此——”
这道圣旨,比方才的监察司更令人震撼。
女子科举?女子为官?
千百年来,从未有过!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回跪下的不止一人,而是大半朝臣。
“牝鸡司晨,国之大忌!”
“女子岂能入朝为官?这、这是要乱乾坤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
呼声如潮。
沈如晦面色不改,只静静看着。歇,她才开口:
“说完了?”
百官噤声。
“那朕问你们,”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永昌七年北境雪灾,是谁在粮道断绝的情况下,组织边关妇孺连夜缝制冬衣,救活三万将士?”
无人应答。
“是镇北将军夫人陈氏,带着三百名边关女子,三日不眠不休。”沈如晦停在一位老臣面前,“李尚书,你当时在兵部,应该记得这份军报。”
李尚书汗如雨下。
“永昌十三年江南瘟疫,是谁冒死深入疫区,研制药方,救活一城百姓?”
“是太医世家出身的周娘子。她那时才十九岁,未婚配,却毅然请命前往。为此染上疫病,险些丧命。”
那官员低头不敢言。
“永昌十六年,国库空虚,是谁变卖家产,捐出八十万两白银充作军饷?”
“是江南首富之女,沈明珠。她那时已是寡妇,守着偌大家业,本可安享富贵,却倾尽家财助朝廷渡过难关。”
“这样的女子,没有资格为官?没有资格为国效力?”
殿中鸦雀无声。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如晦缓缓坐下,“你们觉得女子柔弱,觉得女子该相夫教子,觉得朝堂是男人的天下。”
“可这两年来,是谁在朝堂崩坏、边关危急时稳住了江山?是朕这个女子。是谁在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时推行新政?还是朕这个女子。”
“既如此,女子为何不能科举?为何不能为官?”
“陛下圣明!”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竟是新任镇国大将军苏瑾。地,朗声道:
“臣在边关多年,见多了巾帼不让须眉之事。女子心细如发,坚韧如铁,若能为国效力,实乃大凤之福!臣恳请陛下,不仅开女科,更应设‘女子武学馆’,培养女将、女侍卫,守卫宫城!”
这番话,让不少武将陷入沉思。
沈如晦眼中闪过赞许:“苏将军所言甚是。那便加设‘女子武学馆’,由苏瑾兼任馆主,招收十六至二十岁女子,教授武艺、兵法。优秀者,可入禁军或边军任职。”
“陛下!”文官们还想再谏。
“此事已定。”沈如晦斩钉截铁,“有再谏者,视为抗旨。”
退朝后,御书房。
沈如晦卸下朝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阿檀端来参茶,轻声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太锋芒毕露了。”
“不得不为。”沈如晦苦笑,“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
门开,萧珣走了进来。他已换回常服,手中拿着一卷文书。
“都安排好了。”他将文书摊在案上,“监察司的章程,三日后便可施行。另外,柳文轩的供词已整理出来,牵扯官员二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有六人。”
沈如晦看着那份名单,心头发沉。
六位三品大员,都是朝中栋梁。一旦拿下,朝堂必会震动。
“不能一网打尽。”她沉吟,“先动两个罪证确凿的,敲山震虎。其余四人……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萧珣眼中闪过赞赏:“你越来越像个帝王了。”
“不像不行。”沈如晦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渐黄的梧桐,“这江山太重,我若不狠,就会被压垮。”
萧珣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有我呢。”
“正是有你,我才敢如此。”沈如晦靠在他怀中,闭目片刻,忽然问,“刘宸那边,有消息了吗?”
萧珣脸色微沉:“影三传来密报,刘宸被拓跋弘的人带到了阴山以北的一处牧场。那里有三千狼卫驻扎,戒备森严。影三不敢靠太近,只远远观察。”
“拓跋弘想用这孩子做什么?”
“自然是扶他上位,做傀儡皇帝。”萧珣冷笑,“等刘宸坐上龙椅,拓跋弘便可借‘舅父’之名,操控朝政。届时大凤江山,便成了北狄的囊中之物。”
沈如晦握紧拳头:“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自然不会。”萧珣松开她,走到案前,摊开一张舆图,“我已命陈川在阴山以南布防,同时派影四潜入北狄王庭,联络拓跋烈。”
“拓跋烈?”沈如晦蹙眉,“他肯与我们合作?”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萧珣指着舆图上北狄王庭的位置,“拓跋烈虽已控制王庭,但拓跋弘手中还有三千狼卫,且在北狄旧部中仍有声望。拓跋烈欲除之而后快,我们正好借他的手,除掉拓跋弘。”
“那刘宸……”
“孩子无辜。”萧珣轻叹,“若能救出,便送去江南,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毕竟……他身上也流着一半大胤的血。”
沈如晦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两人正商议间,青黛求见。
她今日神色有些异样,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本陈旧账册:
“陛下,臣在整理司膳司旧档时,发现了这个。”
沈如晦接过,翻开一看,竟是永昌十三年的宫中药材采购记录。,被朱笔圈出:
“腊月十五,采购红花二十斤,当归三十斤,艾草五十斤……经手人:柳嬷嬷。”
“红花、当归、艾草……”沈如晦喃喃,“这些都是活血化瘀之药,孕妇忌用。”
“正是。”青黛低声道,“而腊月十五后三日,婉妃娘娘便小产了。太医诊断是误食寒凉之物,但如今看来……”
沈如晦合上账册,指尖发白。
婉妃,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曾是她冷宫中少数给过温暖的人。永昌十三年冬,婉妃怀胎五月,却在一次赏梅宴后小产,血崩而亡。
那时她以为是意外。
如今看来,是谋杀。
“刘氏……”沈如晦咬紧牙关,“她害的人还不够多吗?”
萧珣轻轻按住她的肩:“晦儿,冷静。前皇后刘氏已死,柳文轩也落网,这些旧案,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不够。”沈如晦抬头,眼中寒意凛冽,“我要为所有冤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十月初一,新政正式推行。
京城东南角,原是一处废弃的校场,如今被改建成“女子武学馆”。开馆那日,前来报名的女子竟有三百余人,从世家千金到平民女子,年龄从十六到二十不等。
苏瑾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眼神熠熠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闺中弱质,而是大凤王朝的未来女将!武学馆分文武两科,文科习兵法、谋略、舆图;武科习骑射、刀剑、拳脚。半年一考,优秀者,可入禁军或边军任职!”
“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清越,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国子监旁新设的“女科考场”也在紧锣密鼓筹备。礼部调集了三十名女官负责考务,试卷由沈如晦亲自拟定。
第一场县试定在十月十五,全国共有两千余名女子报名。
消息传出,民间哗然。
有老学究当街焚烧《女诫》,痛斥“世风日下”;有开明士绅捐资修建女学堂,鼓励族中女子读书;更有无数平民百姓,将女儿送进新设的义学,盼着改换门庭。
朝堂之上,反对声虽未断绝,但在沈如晦铁腕手段下,渐渐微弱。
“土地均田制”。
旨意明言:凡世家大族闲置土地,超过百亩者,超出部分由朝廷按市价收购,分给无地流民耕种。流民可赊借种子、农具,三年内免赋税,三年后按三十税一缴纳。
这道旨意,触动了世家根本。
十月十二,以江南赵氏、河东王氏为首的七大世家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奏折言辞激烈,甚至暗示若强行推行,恐生民变。
沈如晦将奏折摔在案上,冷笑:“民变?他们是把自己当成民,还是把佃农当成民?”
萧珣拾起奏折,细看后道:“这七家,掌握着江南三成良田,河东四成矿山。若真逼急了,确实可能生乱。”
“那就让他们乱。”沈如晦眼中闪过决绝,“传旨,命苏瑾抽调三万禁军,南下‘练兵’。经过江南时,顺便‘拜访’一下赵家。”
“你要动兵?”萧珣蹙眉。
“不是动兵,是威慑。”沈如晦走到舆图前,指着江南的位置,“这些世家盘踞地方数百年,视佃农如草芥,视朝廷如无物。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姓凤,不姓赵,也不姓王。”
十月十八,苏瑾率军南下。
大军过处,秋毫无犯,但那股肃杀之气,让沿途世家胆战心惊。
十月二十五,大军抵达江南赵氏祖宅所在的临安城。
赵氏家主赵崇明——正是朝中那位兵部侍郎的族叔——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
宴席上,苏瑾只字不提土地之事,只谈风月,论诗文。,他才似不经意地问:
“听闻赵公在西湖畔有处庄子,占地千亩,种满梅树。不知可否让本将开开眼界?”
赵崇明脸色一僵。
那庄子何止千亩,实际有两千三百亩,是赵家历代积累的肥田。若按新政,超出百亩的部分都要被收购。
“将军说笑了,”赵崇明强笑道,“那庄子荒废已久,没什么看头。”
“荒废?”苏瑾放下酒杯,笑容渐冷,“本将怎么听说,那里住着三百户佃农,每年为赵家产出稻米十万石?”
赵崇明汗如雨下。
“赵公,”苏瑾倾身,压低声音,“陛下让我带句话给你:土地是天下人的土地,不是一姓一族的私产。赵家若肯主动配合新政,陛下可保赵氏三代富贵。若不肯……”
“永昌朝的沈家,便是前车之鉴。”
听到“沈家”二字,赵崇明浑身一颤。
当年沈国公府何等显赫,一朝倾覆,不过是因为先帝一句话。如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正是沈家遗孤,杀伐决断,比先帝更甚。
“赵家……愿遵新政。”
消息传回京城,其余六家闻风丧胆,纷纷上书表示配合。
十一月朔日,第一批土地收购完成。三万七千户流民分得土地,领到种子农具,在初冬的寒风中,开始垦荒备耕。
与此同时,女子武学馆第一批学员完成基础训练,开始分科。三百人中,有八十人选了武科,其中更有十二人表现出惊人天赋,被苏瑾破格提拔为“女武卫”,入宫值守。
这日,沈如晦在御花园接见了这十二名女武卫。
她们身着银甲,腰佩短剑,虽面容稚嫩,但眼神坚毅,行礼时动作整齐划一。
“平身。”沈如晦温声道,“你们都是大凤的好女儿。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朕的亲卫,守卫宫城,守卫这江山。”
为首的女卫抬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眉目清秀,却有一股英气: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沈如晦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冷宫中握紧拳头,发誓要活下去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臣姓楚,名月。”女卫朗声道,“家父是永昌七年在雁门关战死的戍卒。”
沈如晦心中一动:“楚校尉是你什么人?”
楚月眼眶微红:“正是家父。”
沈如晦记得那位楚校尉。永昌七年雁门关之战,他率三百士卒死守城门,全数战死,尸体找到时,仍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你父亲是英雄。”她轻声道,“你也是。”
楚月泪水滚落,却倔强地不肯擦去:“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接见结束后,沈如晦独坐亭中,望着满园萧瑟。
阿檀为她披上斗篷:“陛下,天凉了。”
“是啊,快入冬了。”沈如晦轻叹,“阿檀,你说这些新政,真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一定能的。”阿檀跪在她脚边,“奴婢这两日出宫采买,听到街巷里百姓都在夸陛下呢。说女帝登基才一个月,就做了先帝十年都没做成的事。”
沈如晦苦笑:“但愿吧。”
正说着,萧珣从园外走来。他今日披着一件墨色大氅,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怎么又一个人坐在这儿吹风?”他走近,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给你带了城南‘桂香斋’的梅花糕,刚出炉的。”
沈如晦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萧珣笑着打开食盒,热气伴着梅花香飘散而出。
两人对坐,就着热茶吃糕点。北境传来的消息:
“拓跋烈答应了。他愿意出兵围剿拓跋弘,条件是……大凤开放边境五市,且五年内不犯北狄。”
“他倒是精明。”沈如晦抿了口茶,“不过互市于我们也有利。北狄有良马、皮毛,我们有丝绸、茶叶、铁器。互通有无,总好过刀兵相见。”
“我也这般想。”萧珣点头,“已命陈川拟定了互市章程,三日内可送达北狄王庭。”
“还有一事。拓跋烈提出,想求娶一位大凤宗室女,以示两国永好。”
沈如晦动作一顿。
联姻,自古以来便是和亲的手段。但让宗室女子远嫁草原,她于心不忍。
“没有别的选择?”
“有。”萧珣握住她的手,“我们也可以嫁一位公主过去——当然,是名义上的。可以从宫女中择一贤良女子,封为郡主,嫁与拓跋烈。如此既全了礼数,又不至让宗室女子受苦。”
沈如晦沉思片刻,摇头:“不好。拓跋烈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这是敷衍?反而可能激怒他。”
“朕亲自选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备足嫁妆,风风光光嫁过去。但要与拓跋烈约法三章:第一,公主为正妃,北狄后宫不得有第二位大胤女子;第二,公主所生子嗣,有继承权;第三,公主每年可回朝省亲一次。”
萧珣眼中闪过赞许:“你这是要在北狄王庭,埋下一颗大凤的种子。”
“既为和亲,便要做到实处。”沈如晦望向北方,“但愿这位公主,能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
十一月初八,第一场雪落下。
细雪如絮,覆盖了皇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城外新垦的农田。老农们看着雪,脸上露出笑容——瑞雪兆丰年。
新政推行满月,朝局渐稳,民心渐安。
但沈如晦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柳文轩虽入狱,但其党羽未尽;拓跋弘和刘宸还在阴山以北虎视眈眈;世家大族表面顺从,暗中仍有不满。
这龙椅,依旧烫得灼人。
夜深,御书房烛火通明。
沈如晦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头时,见萧珣已在榻上睡着了。他手中还握着一卷兵书,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仍思索国事。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为他盖好锦被。
指尖抚过他眼下的青黑,心中涌起无尽疼惜。这一个月,他比她更累——监察司初立,千头万绪;边关军务,事无巨细;还要配合她推行新政,震慑朝臣。
“傻子。”她低语,“总说让我别太累,自己却熬成这样。”
正要起身,手腕却被握住。
萧珣睁开眼,眼中哪有睡意,只有温柔笑意:“被你发现了。”
“装睡?”沈如晦嗔怪。
“想多看看你。”萧珣坐起身,将她揽入怀中,“晦儿,这一个月,你做得很好。”
“真的?”
“真的。”他轻吻她发顶,“朝臣们从最初的抵触,到如今的配合;百姓从观望怀疑,到真心拥戴。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沈如晦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是我们的功劳。”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烛火摇曳。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梦中有梅花盛开,有江山如画,有他们曾许诺的太平盛世。
而此刻,阴山以北的草原上,拓跋弘看着手中密报,眼中寒光闪烁。
“大凤新政已成,民心归附。”
他缓缓将密报投入火中,对身旁的心腹道:
“传令下去,开春之前,必须拿下阴山南麓的那座军堡。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拓跋弘望向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条直通京城的密道。”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片纸角,灰烬飘散在寒风中。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