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卯时初刻。
京城西郊五里,叛军大营在晨雾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昨夜苏瑾的夜袭虽未破营,却烧了粮草三处,斩敌八百,此刻营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沈如晦伏在距营门两百步的土坡后,玄色劲装与晨雾融为一体。她身后百余暗卫如石雕般静默,唯有眸中寒光在雾气中隐现。
“太后,”一名暗卫悄声道,“柳文忠与陈望之正在中军帐争吵,守卫比平日少了一半。”
沈如晦眯眼望去。营门处果然只留了十余人看守,且个个神情疲惫,呵欠连连。昨夜苏瑾的骚扰让叛军彻夜未安,此刻正是防备最松懈时。
“分三队。”她低声下令,“一队烧粮草,二队刺杀将领,三队随我擒柳文忠。”
“太后,太冒险了。”暗卫首领劝道,“不如等苏将军大军赶到……”
“等不及了。”沈如晦目光冷冽,“柳文忠敢悬挂宫人尸体,哀家便要让他知道——有些债,须用血偿。”
她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晨光中泛起幽蓝:
“记住,不要活口。”
百余人如夜枭散开,悄无声息潜入营中。
沈如晦率三十暗卫直扑中军帐。沿途遇到三队巡哨,皆被一刀封喉,尸体拖入暗处。,听见里面争吵正烈:
“昨夜若不是你非要分兵去劫粮道,苏瑾那三千人怎可能烧得了我们粮草?!”陈望之声音嘶哑。
“怪我?若不是你陈家死士贪生怕死,不肯死战,苏瑾早被围杀了!”柳文忠拍案怒喝。
“我陈家儿郎已死伤过半!你柳家私兵呢?昨夜可曾出过一兵一卒?!”
“够了!”
沈如晦掀帐而入。
帐中两人骤然转身,脸色煞白。柳文忠反应最快,伸手去抓案上长剑,却摸了个空——剑已被沈如晦身后的暗卫踢飞。
“你……你怎么进来的?!”陈望之连连后退,撞翻烛台。
沈如晦步步逼近,软剑垂地,剑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细痕:
“走进来的。”
柳文忠强自镇定:“沈如晦,你孤身入敌营,是来送死吗?”
“送死?”沈如晦轻笑,“柳大人觉得,哀家是来送死的?”
她抬手,软剑如灵蛇般刺出,正中柳文忠左肩。力道不重,却精准地挑断了筋脉。
柳文忠惨叫倒地,右臂软软垂下,再抬不起。
“这一剑,是为挂在玄武门外的三个小太监。”沈如晦声音平静,“他们最大的罪过,不过是求生。而你,连求生的机会都不给。”
陈望之颤抖着跪地:“太后饶命!臣……臣是被柳文忠胁迫的!是他勾结北狄,是他要扶那杂种上位!臣愿戴罪立功,供出所有同党!”
“陈望之!你这个懦夫!”柳文忠嘶吼。
沈如晦看也未看陈望之,只对暗卫道:“绑了,带回宫。”
“太后!”陈望之磕头如捣蒜,“臣有重要情报!北狄三王子拓跋弘已到雍州,明日……不,今日午时便会率五千铁骑入京!他们走的是西山古道,那里有一条密道可直通皇宫北苑!”
沈如晦眸光一凝:“当真?”
“千真万确!萧厚逃出京城,就是去与拓跋弘汇合!他们约定午时入京,直扑皇宫,里应外合!”陈望之涕泪横流,“臣愿带路,助太后擒贼!”
沈如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极冷,极淡,却让陈望之浑身发寒。
“陈大人,”她轻声道,“你觉得哀家……会信一个背叛了两次的人吗?”
剑光一闪。
陈望之喉间涌出血沫,瞪大眼睛,缓缓倒地。至死,他都没看清沈如晦是如何出剑的。
“拖出去,挂起来。”沈如晦收剑,“就挂在……他们挂宫人的那根旗杆上。”
“是!”
暗卫拖走陈望之尸体。帐中只剩柳文忠一人,蜷缩在地,肩头血流如注。
“柳文忠,你知道哀家最恨什么吗?”
柳文忠咬牙不语。
“哀家最恨的,不是你们要杀我,不是你们要夺权。”沈如晦声音很轻,“是你们把这江山,当成了可以买卖的货物。为了权位,可以通敌叛国;为了私利,可以牺牲万千百姓。你们口口声声‘还政萧氏’,可心里想的,不过是谁给的价码更高。”
“带回去。哀家要他活着,亲眼看着……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辰时正,沈如晦回到皇宫。
玄武门外,陈望之的尸体已挂在旗杆上,与那三个小太监并排。晨风吹过,四具尸体轻轻摇晃,诉说着昨夜的血腥。
宫门开启,灰隼率人迎出,见到沈如晦安然归来,眼眶微红:
“太后!”
沈如晦下马,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陛下可好?”
“陛下安好,只是……一直问太后何时回来。”
“带哀家去见他。”
慈宁宫暗室中,萧珏正坐在阿檀膝上,小口小口喝着米粥。见沈如晦进来,孩子眼睛一亮,放下碗便扑过来:
“太后!”
沈如晦抱起他,仔细打量:“陛下可有受伤?”
“没有。”萧珏摇头,小手摸她脸颊,“太后受伤了吗?脸上有血。”
沈如晦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溅着陈望之的血。她擦去血渍,温声道:“不是哀家的血。”
萧珏似懂非懂,却认真道:“太后不要流血,珏儿会害怕。”
沈如晦心头一软,抱紧孩子:“好,哀家不流血。”
阿檀端来热水帕子,沈如晦简单洗漱后,问灰隼:“苏瑾呢?”
“苏将军在城楼布防。昨夜夜袭虽胜,但叛军主力未损,仍在城外十里处集结。”灰隼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晨收到急报,原兵部尚书赵庆阳,率三百朝臣及家眷,已到玄武门外。”
沈如晦动作一顿:“赵庆阳?他不是在老家‘养病’吗?”
“昨夜突然回京,今晨便纠集了一帮被罢免的旧臣,还有……宗室旁支的一些人。”灰隼脸色凝重,“他们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要求见太后。”
“见哀家?”沈如晦冷笑,“是要哀家出城受死吧。”
“走,去城楼。哀家倒要看看,这位赵尚书,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玄武门城楼。
苏瑾一身银甲,立在垛口后,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三百朝臣皆着官服,手持笏板,身后跟着家眷仆从,足有千余人。为首者须发花白,紫袍玉带,正是原兵部尚书赵庆阳。
“苏将军,”赵庆阳扬声,“老夫要见太后,还请通报。”
苏瑾冷声道:“太后岂是你说见就见?”
“苏将军此言差矣。”赵庆阳捋须,“老夫乃先帝钦封的兵部尚书,虽被罢免,却仍是朝廷命官。如今朝纲混乱,奸后擅权,老夫身为臣子,自当挺身而出,匡扶社稷。”
“奸后?”苏瑾握紧剑柄,“赵尚书慎言!”
“慎言?”赵庆阳身后一名中年官员出列,正是被罢免的礼部侍郎孙文远,“苏将军,你也是朝廷大将,难道看不出如今局势?沈如晦女子干政,杀戮宗室,罢黜忠良,已是天怒人怨!昨夜更有宫女太监试图逃出宫门,却被她下令悬挂尸体,暴尸城门——如此暴行,与商纣何异?!”
城上守军一阵骚动。
苏瑾厉喝:“休得胡言!悬挂尸体的是叛军柳文忠,与太后何干?!”
“谁能证明?”孙文远冷笑,“柳大人已‘被擒’,陈大人已‘被杀’,自然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但真相如何,天下人心中有数!”
“你——”
“苏将军不必动怒。”
沈如晦的声音自城楼内传出。
众人望去,只见她一身玄色朝服,头戴九凤冠,缓步走上城楼。晨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轮廓,凤目如寒星,扫过城下众人。
“赵尚书,好久不见。”沈如晦立在垛口前,声音平静,“听说你在老家养病,怎么,病好了?”
赵庆阳拱手,礼仪周全,语气却咄咄逼人:“老臣的病,是心病。见朝纲混乱,奸佞当道,这心病便一日重过一日。今日前来,是要向太后讨个说法。”
“哦?什么说法?”
“太后女子干政,已违祖制;擅立幼帝,更是操控皇位;罢黜忠良,任用寒门,乱了朝堂秩序;如今又纵兵杀戮,悬挂宫人尸体,暴虐无道——”赵庆阳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如此种种,已是天怒人怨!老臣今日率众臣前来,便是要请太后交出玉玺,退居后宫,由宗室亲王辅政,还政于萧氏!”
“请太后交出玉玺,还政萧氏!”
声浪震天,连城楼上的砖石都似在震动。
沈如晦静静听着,待呼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赵尚书说完了?”
赵庆阳一怔。
“若说完了,便听哀家说几句。”沈如晦扶住垛口,目光扫过城下每一个人,“第一,女子干政。高祖皇后曾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太宗时期更有女相陆清执掌朝政十年,开创‘永徽之治’——这些,史书可查。哀家垂帘,奉的是先帝遗诏,行的是监国之责,何违祖制?”
“第二,擅立幼帝。”她继续道,“陛下乃先帝遗诏所立,宗室元老、三位辅政大臣皆在场见证。玉玺加盖,黄帛为凭,何来‘擅立’?”
“第三,罢黜忠良。”沈如晦声音转冷,“赵尚书口中的‘忠良’,是贪墨漕银八十万两的江南陈氏?是私通北狄、欲割让三州的郑怀山?还是勾结叛军、悬挂宫人尸体的柳文忠?若这些是‘忠良’,那哀家倒要问问——何为奸佞?!”
城下一片死寂。
“至于悬挂尸体之事——赵尚书,你口口声声说哀家暴虐,那你可知,那三个小太监是如何死的?是柳文忠亲手所杀!你可知,昨夜苏将军为何夜袭叛军大营?是因为叛军断了宫中水源,烧了运粮车队,欲困死宫中数千人!你可知,此刻北狄三王子拓跋弘已率五千铁骑逼近京城,欲扶前皇后的私生子上位,将我大胤江山拱手送予北狄?!”
她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字字如刀:
“赵庆阳!你身为兵部尚书,不思保家卫国,却在此刻纠集党羽,逼宫逼政——你究竟是‘清君侧’,还是……想在这乱局中分一杯羹?!”
赵庆阳脸色青白,强辩道:“太后休要转移话题!北狄之事尚未证实,但太后暴政却是事实!今日若太后不交出玉玺,不退居后宫——”
“如何?”沈如晦打断。
赵庆阳咬牙,从袖中抽出一卷檄文,当众展开:
“那便休怪老臣无礼!此乃三百朝臣联名檄文,历数太后十大罪状!若太后执迷不悟,老臣便率众臣跪死宫门,以血谏君!届时天下震动,各地驻军必会响应,清君侧,诛妖后!”
“请太后还政!请太后还政!”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宫墙都似在颤抖。
城楼上,苏瑾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灰隼看向沈如晦,等她下令。
沈如晦却笑了。
那笑极淡,却让城下众人心中一寒。
“好一篇檄文。”她轻轻鼓掌,“赵尚书文采斐然,这十大罪状,条条扣人心弦。只是……”
“哀家这里也有一份诏书,想请赵尚书与诸位听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原兵部尚书赵庆阳,在职期间私吞军饷一百二十万两,倒卖军械予北狄,致三年前雁门关失守,三千将士枉死。更与已故前皇后勾结,暗助北狄三王子拓跋弘潜入京城,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天理难容!特革其官职,削其爵位,押入天牢,秋后问斩!钦此!”
诏书念毕,城下死一般寂静。
赵庆阳浑身颤抖,指着沈如晦:“你……你伪造圣旨!”
“伪造?”沈如晦将黄帛掷下城楼,“赵尚书不妨看看,那玉玺印纹,是真是假?”
黄帛飘落,正落在赵庆阳脚前。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鲜红如血,正是传国玉玺之印!
“这……这不可能!”赵庆阳踉跄后退,“那些账目……那些书信……我明明都烧了……”
“你烧的,是副本。”沈如晦冷声道,“正本,早在三年前,就已被靖王萧珣暗中截获。”
萧珣?
这个名字如惊雷炸响。
赵庆阳脸色惨白如纸:“萧珣……他不是死了吗?”
“谁说他死了?”沈如晦目光如炬,“赵尚书,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能瞒天过海?你以为勾结北狄、倒卖军械、害死三千将士——这些血债,能随一把火就烧干净?”
“诸位将士!三年前雁门关之战,为何我军明明兵力占优,却惨败收场?为何三千儿郎浴血奋战,却等不来援军?为何北狄人能精准绕过防线,直扑中军大营?”
“就是此人!为了一己私利,将我军布防图卖给北狄!为了掩盖罪证,故意拖延粮草军械!那三千将士不是战死沙场,是被他活活害死的!”
城上守军沸腾了。
雁门关之战,是大胤军人心中的痛。多少同袍埋骨边关,多少家庭破碎离散。而罪魁祸首,竟是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兵部尚书?!
“杀了他!”
“为兄弟们报仇!”
怒吼声如潮水般涌起。
赵庆阳身后的朝臣们慌了,纷纷后退。有胆小的已开始偷偷溜走。
“站住!”赵庆阳嘶声大吼,“你们怕什么?!她沈如晦已是穷途末路!城外有两万叛军,北狄铁骑今日便到!只要我们再撑半日,这江山就是我们的!”
“诸位!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若退,她秋后算账,咱们谁都活不了!但只要撑过去,待北狄三王子入京,待新帝登基,咱们都是从龙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有人动摇,有人恐惧,也有人眼中闪过贪婪。
孙文远咬牙道:“赵尚书说得对!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跟她拼了!”
“对!拼了!”
“清君侧,诛妖后!”
骚动再起。
沈如晦静静看着,忽然对灰隼道:“拿弓来。”
灰隼递上铁胎弓。
沈如晦张弓搭箭,箭尖指向赵庆阳。
赵庆阳冷笑:“沈如晦,你敢当众射杀朝廷命官?你就不怕史书工笔,骂你是暴君?!”
“史书?”沈如晦唇角微扬,“史书是胜者写的。”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但射的不是赵庆阳。
箭如流星,越过人群,正中孙文远胸口!
孙文远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缓缓倒地。
“这一箭,”沈如晦放下弓,“是为三年前雁门关枉死的三千将士。”
她再次张弓,又一箭射出!
这次中箭的是礼部员外郎,曾参与倒卖军械案的从犯。
“这一箭,是为被你们克扣军饷、饿死在边关的士兵。”
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命中一个赵庆阳党羽中的核心人物。这些人或是贪墨军饷的主谋,或是通敌叛国的帮凶,每一个,沈如晦都记得清清楚楚。
城下乱成一团。朝臣们抱头鼠窜,家眷哭喊奔逃。赵庆阳想躲,却被混乱的人群挤得寸步难行。
“放箭!”苏瑾趁机下令。
城上箭雨如蝗,虽未伤人,却更添恐慌。赵庆阳的三百朝臣,顷刻间作鸟兽散。
只剩赵庆阳一人,孤零零站在满地尸骸中。
沈如晦走下城楼,宫门开启,她缓步走出,停在赵庆阳面前十步处。
“赵尚书,现在如何?”她问。
赵庆阳双目赤红,忽然狂笑:“沈如晦!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拓跋弘已到城外!他的五千铁骑,一刻钟内便会踏平京城!到时候,你,还有你护着的那个小皇帝,都得死!”
沈如晦静静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拓跋弘能进城?”
“当然!”赵庆阳狞笑,“西山古道的密道,只有我和萧厚知道!此刻,北狄铁骑恐怕已经……”
话未说完,一阵马蹄声自远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骑兵自西而来,约莫百骑,为首之人玄衣劲装,手中提着一颗人头。
正是萧珣。
他到得宫门前,将人头掷于赵庆阳脚前。
那颗人头须发凌乱,双目圆睁,正是北狄三王子拓跋弘!
“这……这不可能!”赵庆阳瘫软在地。
萧珣翻身下马,走到沈如晦身侧,低声道:“西山古道已伏击,歼敌三千,擒获萧厚。拓跋弘想逃,被我截杀。”
沈如晦看向他,见他玄衣上尽是血污,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却浑不在意。
“伤可重?”她问。
“无碍。”萧珣目光扫过赵庆阳,“此人如何处置?”
沈如晦还未回答,赵庆阳忽然爬起,从靴中抽出匕首,嘶吼着扑来:
“沈如晦!我跟你同归于尽!”
萧珣身形一闪,已挡在沈如晦身前。匕首刺入他右胸,他闷哼一声,却反手一掌,将赵庆阳拍飞三丈。
赵庆阳重重落地,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
萧珣拔出胸前匕首,血涌如注,他却面不改色,只对沈如晦道:
“此人,该千刀万剐。”
沈如晦扶住他,对灰隼道:“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此事了结……凌迟。”
“是!”
叛军首领柳文忠、陈望之已死,赵庆阳被擒,萧厚被俘,拓跋弘授首——逼宫势力,土崩瓦解。
沈如晦扶着萧珣回宫,太医早已候着。清理伤口时,才发现匕首再深半分便伤及心脉。
“你何必挡那一刀。”沈如晦坐在榻边,声音微哑。
萧珣脸色苍白,却笑道:“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护着你。”
沈如晦沉默。
太医包扎完毕,躬身退下。殿中只剩二人。
窗外已是巳时,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萧珣,”沈如晦忽然问,“那本名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萧珣知道她问的是那份记录朝臣罪证的名册。
“三年前。”他轻声道,“从发现赵庆阳通敌开始。我知道朝中蛀虫太多,若要一一清除,需用非常手段。所以……”
“所以你就起兵叛乱,把他们都引出来?”沈如晦打断。
“是。”
“哪怕背上叛贼之名?哪怕……让我恨你?”
萧珣看着她:“恨我,总好过让你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沈如晦闭上眼睛,许久,才道:“你知不知道,那夜在虎跳涧,我看到你坠涧……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沈如晦声音微颤,“若你真死了,这江山……我守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珣怔住。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晦儿,”他轻唤,“若我说,那场叛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我从未想过真的夺这江山,你信吗?”
沈如晦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我信。”
两个字,重若千钧。
萧珣笑了,笑容苍白却释然:“那就够了。”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檀的声音响起:“太后,陛下来了。”
萧珏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见萧珣躺在榻上,胸前裹着纱布,孩子眼睛一红,跑过来:
“靖王叔叔,你受伤了?”
萧珣摸了摸他的头:“小伤,不碍事。”
萧珏抬头看沈如晦:“太后,外面……都好了吗?”
“都好了。”沈如晦抱起他,“坏人都抓起来了,从今往后,陛下可以安心做皇帝了。”
“那靖王叔叔……”萧珏小声问,“还会走吗?”
沈如晦与萧珣对视一眼。
萧珣轻声道:“不走了。以后……都陪着陛下。”
萧珏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如晦抱着孩子,看着榻上的男子,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场风暴终于过去,可接下来的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
殿外阳光正好,照亮这满目疮痍的江山,也照亮前路微光。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