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寅时三刻,天光未启,皇城内外已灯火通明。朱雀大街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执戟禁军,甲胄森寒,在初春凌晨的凛冽空气中凝成两道沉默的铁壁。御道早已洒扫洁净,铺以黄沙,沿途商铺民居门窗紧闭,唯有檐下为迎圣驾而悬挂的明黄绸缎在微风中轻拂。
沈如晦寅初即起,由阿檀伺候着换上祭天朝服。十二章纹玄色纁裳,蔽膝佩玉,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沉重压鬓,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肃穆。铜镜中映出的影像端庄威仪,眼底却藏着连日未眠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警觉。
“娘娘,”阿檀将最后一枚玉环系妥,低声禀报,“灰隼大人昨夜子时回京,已在暗室候旨。”
沈如晦眸光微动:“让他进来。”
暗门悄无声息滑开,一道劲瘦如铁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娘娘。”
灰隼风尘仆仆,眼底布满血丝,甲胄上还带着南疆潮湿的泥土气息。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澜州确有异动。靖王萧珣以剿匪为名,暗中与南境三位大土司会盟,调集私兵不下两万,囤积粮草军械。但其动向诡谲,似非直指京城,倒像是在防备什么。”
“防备?”沈如晦蹙眉。
“是。属下探查得知,靖王府影卫近日频繁往来于澜州与北境之间,似乎在查探北狄动向。且”灰隼略一迟疑,“靖王本人月前曾秘密离开澜州七日,行踪成谜,属下未能追及。”
沈如晦指尖轻叩妆台。萧珣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她从未看透。当初嫁入靖王府是为寻一栖身之所,婚后他称病深居,两人相敬如宾却疏离如陌路。可近半年来,他暗中递来的几次消息,都精准切中朝局要害。此番南疆之行,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北狄那边呢?”她问。
“北狄三王子拓跋弘月前秘密入京,化名商贾,落脚在城南‘四海客栈’。其间与数位朝中官员有过接触,但皆非核心人物。三日前,拓跋弘突然离京北上,行踪隐蔽。”灰隼顿了顿,“属下在其落脚处暗格中,搜到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上有‘祭天’、‘内应’字样,及半个模糊印鉴——似是宗室府邸私印。”
沈如晦心头一凛。宗室北狄祭天!
“印鉴式样可曾描摹?”
“已绘于此。”灰隼呈上一张薄纸。
沈如晦展开,纸上半个蟠龙纹印鉴跃然眼前——那是亲王规格的私印!永亲王萧远,还是其他?
她霍然起身,朝服广袖拂过妆台,带倒一枚玉簪:“祭天护卫名册核查如何?”
阿檀忙禀:“王禹大人昨夜递来密报,名册中三成护卫将领与宗室过从甚密,其中巡防营副将赵莽、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郑坤,皆曾多次出入永亲王府。林墨副统领调整的布防方案,将这些人皆安置在祭坛外围关键位置。”
果然。
沈如晦闭了闭眼。林墨终究还是选了那条路。
“灰隼,”她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寒,“你带暗卫三十六人,乔装混入祭天仪仗。不必贴身护卫,散于祭坛四周,听本宫信号行事。”
“那娘娘身边”
“本宫自有安排。”沈如晦打断他,“另,传密令给九门提督衙门——虽苏瑾不在,但副将陈平可信。让他暗中调集可靠兵马,埋伏于南郊十里亭附近,若见祭坛方向起红色狼烟,即刻驰援。”
“是!”
灰隼领命退下。阿檀忧心忡忡:“娘娘,既然已知有变,为何不取消祭天,或提前擒拿永王?”
“捉贼须赃。”沈如晦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宗室盘根错节,若无铁证一举铲除,后患无穷。今日,便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哨,形如梅蕊,色泽温润——这是母亲沈如懿留下的遗物,亦是沈家暗卫的调令信物。嫁入靖王府后,她从未动用过这支力量。
“阿檀,更衣。朝服之下,穿软甲。”
辰时正,圣驾出宫。
小皇帝萧胤乘九龙辇,着十二章纹冕服,稚嫩面容在冠旒珠玉掩映下显得格外严肃。沈如晦乘凤辇随行侧后,玄色纁裳在晨光中流转着沉暗光泽。仪仗绵延三里,旌旗蔽日,礼乐庄严,浩浩荡荡沿朱雀大街向南郊行进。
沈如晦端坐辇中,指尖无声摩挲着袖中玉哨。透过珠帘缝隙,她看见林墨骑白马行于护卫队首,甲胄鲜明,腰佩长剑,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他曾是她最信任的禁军统领,陪她走过冷宫岁月,护她嫁入靖王府,又随她入主中宫摄政。江南平乱,他率三百死士断后,身中七箭不退。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从她提拔苏瑾,分走禁军权柄开始?或许是从她推行新政,触动太多旧贵利益开始?又或许,人心从来易变,忠诚只是尚未遇到足够分量的筹码。
凤辇微微一顿,已出永定门。郊外寒风骤然凛冽,卷起黄沙扑打帘幕。沈如晦抬眼望去,南郊圜丘坛已在视野尽头——三层汉白玉圆坛巍然矗立于旷野,坛周七十二根蟠龙柱在阴沉天光下泛着青白冷光,祭台中央青铜巨鼎香烟已起,袅袅升入铅灰色云层。
祭天仪程繁杂,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步皆依古礼,庄严肃穆。沈如晦随萧胤登上祭坛二层,立于皇帝侧后位置,居高临下,坛周景象尽收眼底。
宗室百官按品级列于坛下,永亲王萧远居首,蟒袍玉带,神色恭谨。淳郡王、辅国将军萧启等立于其后,沈如雪作为“奉旨随侍”的皇亲女眷,站在女官队列前列,一袭藕荷色宫装,温婉垂首。
一切平静得诡异。
初献礼毕,乐声暂歇。太常寺卿高声唱诵祝文,浑厚嗓音在旷野回荡。沈如晦目光扫过坛周护卫——林墨按剑立于坛东南角,他身后数名将领悄然挪动位置,形成一道隐形的封锁线。更远处,巡防营的旗帜在风中微动,持弩兵士的手指已扣上悬刀。
来了。
她袖中手指收紧,玉哨抵住掌心。
“——伏愿昊天上帝,佑我大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祝文诵毕,萧胤接过礼官奉上的玉爵,躬身酹酒于鼎前。就在这躬身低首的刹那,坛东南角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清君侧,诛妖后!”
林墨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直指祭坛之上:“沈氏专权乱政,挟制天子,祸国殃民!今日我等效忠陛下,诛此国贼!”
话音未落,坛下哗变骤起!
数十名禁军突然倒戈,与巡防营、五城兵马司叛军合流,如潮水般向祭坛涌来!原本肃立的百官队列顿时大乱,惊叫奔逃声四起。淳郡王萧远拔剑高呼:“宗室子弟,随本王护驾诛逆!”
数十名暗藏兵刃的宗室亲卫暴起发难,与部分忠于沈如晦的禁军厮杀在一处。祭坛瞬间沦为修罗场,刀光剑影,血溅玉阶!
“护驾!护驾!”礼官仓惶嘶喊。
萧胤吓得面无人色,被两名太监连拖带拽护住后撤。沈如晦却一步未退,玄色朝服在混乱中纹丝不动,只厉声喝道:“灰隼!”
三十六道黑影自仪仗队中暴射而出,如鬼魅般扑向祭坛!暗卫长刀出鞘,刀光如雪,顷刻间将冲上玉阶的叛军砍翻数人。但叛军人数众多,且早有预谋,很快形成合围之势。
“娘娘快走!”灰隼挥刀格开三柄长枪,背靠沈如晦,“属下断后!”
沈如晦眸光扫过战局——林墨率精锐直扑祭坛顶层,沿途禁军竟多不阻拦,显是早已被渗透收买。坛下宗室叛军与五城兵马司兵马合流,已突破外围防线。而远处十里亭方向,毫无援军踪影!
陈平背叛?还是已被制住?
她心念电转,抬手拔下头上金簪,猛地掷向祭坛中央青铜巨鼎!
“铛——!”
金铁交鸣声刺耳,鼎中香灰轰然爆散,漫天灰白烟尘遮蔽视线。趁此混乱,沈如晦一把扯下沉重冠冕,朝服大袖挥展间,软甲银光一闪而逝:“灰隼,带陛下从密道先走!”
“那娘娘——”
“本宫自有脱身之法!”沈如晦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旨意!”
灰隼咬牙,挥刀劈开一条血路,护着瑟瑟发抖的萧胤冲向祭坛西北角——那里有一条直通皇陵地宫的密道入口,仅有历代帝王与摄政知晓。萧胤惶然回头:“母后”
“走!”沈如晦一掌将他推进密道口,转身时,林墨已率十余名死士冲破暗卫防线,踏上顶层玉阶。
四目相对。
昔日的君臣,如今的死敌。
“林墨,”沈如晦缓缓抽出袖中短刃——那是萧珣大婚时赠她的匕首“青鳞”,锋刃如秋水,“本宫待你不薄。”
林墨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片狠戾:“娘娘待我如犬马,用完即弃。禁军权柄分与苏瑾,江南之功尽归王禹,我林墨算什么?一条看门老狗罢了!”
“所以你便勾结宗室,弑君谋逆?”沈如晦冷笑,“萧远许你什么?兵马大元帅?异姓王?”
“总好过在你手下苟延残喘!”林墨长剑直指,“今日祭坛,便是你葬身之地!杀——!”
十余名死士蜂拥而上!
沈如晦短刃翻飞,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她幼居冷宫时曾得母亲暗中传授沈家武学,虽不及顶尖高手,但自保足矣。青鳞匕划过一道寒芒,割开一名死士咽喉,血溅玄衣。
但敌众我寡,暗卫已被叛军分割包围,她很快陷入重围。左肩中了一刀,软甲破裂,鲜血浸透纁裳。右臂被长枪扫中,青鳞匕几乎脱手。
林墨看准破绽,一剑直刺她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自坛下疾射而至,“铛”地撞偏剑锋!
“谁敢伤我主上?!”
清叱如裂帛,一道墨蓝身影如苍鹰掠空,踏着叛军肩头疾扑而来!长枪如龙,横扫千军,三名死士被拦腰扫飞!来人落地转身,枪尖直指林墨面门——赫然是苏瑾!
她未着甲胄,只一身寻常墨蓝劲装,风尘仆仆,发丝凌乱沾着草屑,显然长途奔袭而来。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手中长枪嗡鸣震颤,杀气凛然如实质。
“苏瑾”沈如晦怔住。她不是该在京郊流民安置所吗?
“娘娘,”苏瑾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坚定,“末将来迟了。”
林墨脸色骤变:“你怎会在此?!京郊大营——”
“京郊大营副将陈平已伏诛!”苏瑾厉声截断他的话,“你真当我苏瑾是傻子?交出忠义军兵权,我便毫无防备?这半月我明面整顿流民,暗地里将三年前散于京畿的旧部尽数召回——他们不是兵,是民,是匠,是商,是你永远查不清底细的‘忠义乡勇’!”
她长枪一振,指向坛下:“看看吧,林墨!”
沈如晦顺着枪尖望去,只见圜丘外围烟尘大作,无数衣着杂乱、手持锄头棍棒乃至菜刀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他们队形散乱,却悍不畏死,与叛军厮杀在一处。更有一支约五百人的精悍队伍,皆着灰布短打,手持制式军刀,冲杀在最前——那分明是卸甲藏兵的忠义军老兵!
“你以为调开我便万事大吉?”苏瑾冷笑,“我苏瑾的兵,认人不认令!今日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护娘娘周全!”
林墨勃然变色,挥剑厉喝:“叛军听令!先杀沈如晦——”
话音未落,苏瑾已如离弦之箭疾扑而上!长枪与长剑碰撞,火星迸溅!两人皆是沙场悍将,招式狠辣毫无花俏,招招夺命。坛顶玉砖被踏裂,血珠随兵刃挥洒。
沈如晦短刃连斩,又与两名死士缠斗一处。余光瞥见坛下战局——忠义乡勇虽勇,但毕竟寡不敌众,叛军依仗甲胄兵器之利,渐渐形成包围。而宗室叛军主力已突破外围,正向祭坛合拢。
不能拖下去。
她心一横,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激得灵台一清,袖中玉哨含入口中,运足内力吹响——
“啾——!”
清越哨音穿云裂石,并非沈家暗卫信号,而是靖王府影卫的紧急求援令!那是萧珣大婚前夜,他亲手交予她,说:“若有性命之危,吹此哨,无论在何处,影卫必至。”
她从未信过。
但此刻,这是唯一的希望。
哨音响彻旷野的刹那,祭坛东南角山林中,突然响起一片机括绷弦之声!
“咻咻咻——!”
数百支弩箭如暴雨倾盆,自林间暴射而出,精准覆盖叛军后阵!那并非军中制式弩箭,箭矢短小,箭镞泛着幽蓝寒光——淬毒!
惨嚎声骤然响起,叛军成片倒下。林间影影绰绰浮现数十道黑衣身影,如鬼似魅,手持连弩不断攒射,为首一人面覆玄铁面具,身形矫健如豹,正是影一!
“靖王府影卫在此!”影一声音冰冷,“叛国者,杀无赦!”
与此同时,十里亭方向烟尘大作,马蹄声如雷轰鸣!一杆“忠义”大旗迎风猎猎,旗下铁骑如洪流奔涌而来——竟是本该驻守京郊大营的忠义军主力!
为首老将须发皆白,挥刀高呼:“苏将军旧部在此!诛逆护驾!”
“是赵老将军”苏瑾一枪逼退林墨,眼中迸出亮光,“他们来了!”
三方援军顷刻间扭转战局!影卫毒弩压制叛军弓手,忠义乡勇趁势反扑,忠义军铁骑如尖刀切入敌阵,叛军顿时溃不成军。
林墨眼见大势已去,双目赤红,嘶吼着扑向沈如晦,竟是同归于尽的架势!苏瑾长枪疾刺,穿肩而过,将他钉在玉柱之上!
“噗——”
林墨喷出一口鲜血,长剑脱手,死死瞪向沈如晦,嘶声道:“你你早就布局”
沈如晦走到他面前,玄衣染血,神色平静:“本宫只是比你们多信了一分人心。”
她俯身拾起林墨脱手的长剑,剑身映出她苍白而冰冷的容颜:“永亲王许你什么?事成之后,只怕第一个要灭口的便是你这位‘功臣’。”
林墨瞳孔骤缩。
“带下去,留活口。”沈如晦将剑掷于地上,转身看向坛下。
战局已近尾声。永亲王萧远被影一擒获,淳郡王死于乱军,萧启、萧昂等宗室骨干皆被拿下。叛军或死或降,鲜血染红圜丘玉阶,在阴沉天光下触目惊心。
沈如晦一步步走下祭坛。所过之处,将士跪伏,百官战栗。她走到永亲王面前,俯视这位鬓发散乱、蟒袍染血的皇叔祖。
“萧远,”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勾结北狄,私蓄甲兵,弑君谋逆——按《大胤律》,该当何罪?”
萧远仰头狂笑:“沈如晦!你一个外姓女子,牝鸡司晨,祸乱朝纲!本王乃太祖嫡脉,清君侧,正朝纲,何罪之有?!这天下姓萧,不姓沈!”
“天下姓萧,”沈如晦淡淡道,“但今日坐在龙椅上的,是萧胤,不是你萧远。至于本宫”
她缓缓抬手,指向祭坛一角。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女官队列前,沈如雪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边缘,正欲趁乱遁走。两名暗卫如鹰隼掠至,一左一右将她擒住,押至坛前。
“姐姐,”沈如晦看着她惨白的脸,“戏演完了。”
沈如雪浑身颤抖,强作镇定:“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姐姐担心你安危,想去找援兵”
“援兵?”沈如晦轻笑,自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那是今晨沈如雪亲手为她系在朝服内的“安神香囊”,“这里面除了安神香料,还有一味‘软筋散’,是也不是?你想让本宫在祭天时手足无力,任人宰割。”
沈如雪脸色霎时灰败。
“还有,”沈如晦转向灰隼,“将东西拿来。”
灰隼呈上一本账册、数封密信。沈如晦随手翻开一页,念道:“腊月廿三,收北狄赤金三千两,用于收买京营将领正月十五,与永亲王密会崇文坊,定计祭天兵变二月初一,宫中传递布防图予林墨”
她每念一句,沈如雪脸色便白一分。
“你如何如何得知”沈如雪喃喃。
“本宫如何得知?”沈如晦合上账册,眸光如冰刃,“从你踏入皇宫那日起,你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接触的每一个人,都在暗卫监控之下。你以为买通几个宫女太监,便能瞒天过海?沈如雪,你太小看本宫,也太小看这宫闱了。”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其实本宫给过你机会。你若安分守己,念在姐妹血脉,本宫可许你一世荣华。可你偏偏要选这条路——为了一己私仇,勾结外敌,祸乱家国。母亲若在天有灵,该何等痛心?”
沈如雪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疯狂恨意:“沈如懿她眼里只有你!沈家败落时,她拼死将你送入冷宫保全,却任我流落江南受苦!凭什么?!都是沈家女儿,凭什么你能嫁王爷做皇后,我只能为人妾室颠沛流离?!我不甘心!”
“所以你要毁了本宫,毁了陛下,毁了这大胤江山?”沈如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绝的冰冷,“带下去,与永亲王一并押入天牢,候审。”
“沈如晦!你不得好死!你——”沈如雪的咒骂被暗卫捂住口拖走。
沈如晦立于血染的祭坛前,环视四周。残阳如血,将圜丘玉阶映得一片猩红。忠义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尸骸,俘虏垂头跪了一地。百官惊魂未定,瑟缩跪伏,无人敢抬头。
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立于影卫之前的影一。
“靖王何在?”
影一单膝跪地,声音依旧冰冷无波:“王爷命属下传话:澜州两万兵马已控住南境要道,北狄若有异动,顷刻可断其后路。京城之事,全凭娘娘处置。”
沈如晦默然片刻:“他早知道今日之变?”
“王爷只知宗室必反,不知具体时日。”影一抬头,面具后的眼睛深邃如潭,“王爷说,他信娘娘能应对。影卫至此,是为以防万一。”
信她?
沈如晦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这世上,竟还有人信她。
“替本宫谢过靖王。”她转身,朝祭坛顶层走去。
那里,萧胤已被灰隼从密道带出,正由太医诊治,虽受惊吓,但并无大碍。见沈如晦走来,小皇帝猛地扑入她怀中,浑身发抖:“母后朕怕”
沈如晦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陛下不怕,乱臣贼子已伏诛。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威胁陛下。”
她抬眼,望向西坠的残阳。暮色四合,寒风又起,卷起祭坛上未熄的硝烟与血腥气。
这一日,她失去了最后的姐妹,诛杀了昔日的臂膀,双手沾满鲜血。但她也看清了——谁在危难时转身背叛,谁在绝境中拔刀相向。
“苏瑾。”她唤道。
一直默默守在不远处的苏瑾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沈如晦看着她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那是为她挡下的一剑。她伸手,轻轻按住苏瑾未受伤的左肩:“今日,多谢。”
只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瑾眼眶骤然一热,咬牙忍住,只重重叩首:“末将职责所在!”
“从今日起,”沈如晦声音清冷,传遍祭坛,“苏瑾复任忠义军统领,兼领京畿防务总督,赐天子剑,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恩!”苏瑾声音微颤。
沈如晦扶起她,又看向坛下肃立的忠义军将士、影卫、暗卫,以及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炙热的忠义乡勇。
“今日所有护驾有功者,皆重赏。战死者,三倍抚恤,立忠烈祠享祭。”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至于叛逆余党——给本宫彻查到底!凡参与谋逆者,无论宗室朝臣,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谨遵懿旨!”
山呼声震四野,惊起寒鸦一片。
沈如晦最后望向南方——那是澜州方向。萧珣,你究竟在这场棋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暮色彻底吞没天地时,她牵着萧胤的手,一步步走下染血的祭坛。玄色纁裳在风中猎猎飞扬,背影挺直如孤松。
这一局,她赢了。
但下一局,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