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星系。
死歌书院。
这里没有恒星的照耀,常年笼罩在一种永恒的昏暗与死寂之中。
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漂浮在宇宙中的坟墓。
除了偶尔有几个骷髅兵巡逻时骨骼碰撞的咔嚓声,这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在大殿的深处。
那个穿着一身暗红色学士袍,把脸藏在兜帽里的年轻男人。
或者说,那个早就把自己变成了幻体,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死神卡尔。
此时正站在他的得意之作——大时钟面前。
他手里那支用了几万年的羽毛笔,此刻正悬停在半空中。
笔尖上凝聚的一滴墨汁,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滴墨,仿佛凝聚了一个世纪的沉重,却怎么也滴不进这既定的历史长河里。
“无法解析。”
“又是无法解析。”
卡尔的声音很轻,依旧是那么温文尔雅,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经过几万年岁月洗礼后的绝对理性,一种近乎于无情的冷静。
但他身后的那个掘墓人斯诺,却吓得把腰弯得更低了,脑袋都快贴到地上了。
作为最忠诚的仆人,斯诺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死神卡尔露出这种陷入沉思的表情时,往往意味着会有无数的生命,甚至是一整个文明,即将作为算力不足的代价而被抹去。
“我神……”
“是关于地球那个……那个叫琪琳的女人吗?”
斯诺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嘶哑,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卡尔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羽毛笔。
他转过身,并没有直接回答斯诺,而是看向了大时钟投射出的虚拟光幕。
屏幕上,一段画面被从无数个维度、无数个角度反复播放。
那是一把剑。
一把平平无奇,却又惊才绝艳的剑。
那一剑开天门的风采。
那种将漫天雷劫视若无物的霸道。
还有那种完全违背了已知宇宙所有物理法则、能量守恒定律的力量波动。
“修仙……”
卡尔喃喃自语着这这两个字。
这个发音在他的舌尖滚动,带着一丝陌生,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掌控的厌恶。
这个从那个名为“诸天杂货铺”的地方流出来的词汇,就像是一个病毒,正在侵蚀他对宇宙认知的防火墙。
“斯诺,你知道吗?”
卡尔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画面中那溢出屏幕的金色剑气。
但手指穿过了光影,只抓住了虚无。
“在我的虚空理论里,宇宙是有极限的。”
“我们所处的这个主生物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培养皿。”
“所有的物质,能量,乃至思维,都在遵循着既定的法则衰变。”
“从有序走向无序,从存在走向消亡。”
“最终,一切都将归于虚空,归于那种不可名状的终极恐惧。”
“这才是真理,是唯一的终局。”
卡尔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其中蕴含的狂热信仰,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他对真理的绝对忠诚。
为了这份真理,他不惜将自己的肉体化为幻体,不惜背负全宇宙的骂名。
“但是……”
卡尔指了指屏幕,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探究的火焰。
“这种力量,它不讲道理。”
“你看她的数据模型。”
大时钟立刻调出了一连串复杂到让人眩晕的数据流,其中充满了鲜红的‘error’和‘null’。
“她没有动用暗能量驱动,没有调动恒星能源。”
“她似乎……在掠夺天地本身的‘概念’来强化自身?”
“这种所谓的‘灵气’,本质上是什么?”
“是一种高维能量?还是一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基本粒子?”
卡尔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荒谬感。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那个叫元婴的东西。”
“在数据模拟中,我尝试摧毁她的肉体一万次。”
“结果显示,那个‘元婴’竟然能在肉体彻底湮灭后,依然保持完整的意识结构,甚至还能凭空重塑肉身?”
“荒谬!”
卡尔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度。
“这在神河科技体系里,至少需要四代神体,加上庞大的天体计算机支持,并且在云端有实时备份才能做到。”
“那是多么庞大的工程?需要消耗多少恒星的资源?”
“而她居然……只要腹中一颗所谓的金丹?”
“这简直是……”
“谬论。”
“是对真理的亵渎。”
卡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寒光。
如果说之前顾离的出现,只是让他感到好奇和一丝警惕。
那么现在,这种名为“修仙”的体系展露出冰山一角后,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威胁。
不是对生死的威胁。
而是对学术权威的威胁。
作为一个学者。
作为一个为了研究虚空甚至不惜把自己阉了……哦不,是不惜抛弃肉体,与寂寞为伴几万年的狂热信徒。
他绝对不允许这个宇宙中,出现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可能颠覆他几万年研究成果的体系。
这比那个顾离打他的脸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学术之争。
这是大道之争。
要么证明他是对的,要么……毁掉那个证伪的变量。
“我神,那我们……要动用饕餮大军去剿灭吗?”
“地球既然拒绝了我神的赐福,不如让嗜皞王……”
斯诺试探着问道,手中的铁铲不安地转动着。
“饕餮?”
卡尔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那种笑容,就像是听到有人建议用一群蚂蚁去咬死一头大象。
“那些没脑子的野兽,去送死吗?”
“连核前文明的核弹都扛不住,怎么去对抗这种一剑能劈开雷劫的……陆地神仙?”
“用物质世界的矛,去攻击唯心层面的盾,这本身就是战略上的愚蠢。”
“而且,我也不是想单纯地毁灭他们。”
“我是想……验证。”
卡尔缓缓踱步,走到大殿的中央,那个巨大的操作台前。
他的身影在大时钟那淡蓝色的光辉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掌控着一切。
“我想验证一下,这种所谓的修仙,是不是真的超脱了法则。”
“在真正的恐惧面前,在宇宙最底层的‘清理机制’面前。”
“那种所谓的‘道心’,是不是也那么……无坚不摧。”
卡尔那双苍白得有些透明的手指,在代表着已知宇宙最高科技结晶的界面上,轻轻地滑动着。
无数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
星图在变幻,坐标在跳动。
最后。
定格在了一组极其晦涩、充满了扭曲感的符文上。
那不是神河语,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文明的语言。
那些符文本身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屏幕上蠕动、嘶吼。
看一眼,都会让人感到san值狂掉。
那是虚空语言。
那是他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既然他们觉得自己掌握了天地之力。”
“那就让他们看看。”
“当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
“当空间本身的概念被改写,当所有的物理法则都崩坏的时候。”
“他们的剑。”
“还能不能斩得出去。”
“开启吧。”
随着卡尔的低语,大时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共鸣。
并不是所有的虚空生物都能随意进入主生物世界。
强大的虚空生物因为质量过大,概念冲突过强,一旦强行降临,会引发剧烈的空间坍塌。
但卡尔不需要那种高级的“神”。
他只需要一个“工具”。
“不需要那种拥有智慧的高级虚空行者,那样太引人注目,容易招惹天使那个疯婆子。”
“只需要放出一只……那种最纯粹的、只会吞噬的‘清道夫’。”
“就像是我们清理垃圾时用的微生物。”
卡尔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选定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图标。
“定位:赤乌恒星系,地球星。”
“具体落点……巨峡市外海。”
“那里的人口密度最高,所谓的‘人气’最旺,是它最喜欢的食堂。”
“我要看看。”
“是那个神秘店主的飞剑快。”
“还是虚空的胃口大。”
卡尔的手指重重地按下。
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死神。
更像是一个在显微镜下滴入强酸,观察细菌反应的冷漠实验员。
嗡——!!!
大时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仿佛是一头沉睡的万古巨兽被唤醒了。
整个死歌书院都在颤抖。
一股无法被常规雷达探测到的诡异波动,瞬间击穿了数百万光年的空间壁垒。
它无视了距离,无视了时间。
绕过了天使的正义秩序监控网,避开了恶魔一号的侦测。
直接降临到了赤乌恒星系。
……
地球。
太平洋海域。
这里距离巨峡市海岸线大约两百海里。
原本正是正午时分,阳光明媚,海鸟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盘旋。
几艘满载货物的远洋货轮,正鸣着汽笛,在预定的航线上缓缓行驶。
船员们有的在甲板上抽烟,有的在眺望远方。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然而。
就在下一秒。
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间变得死寂。
这种死寂来得毫无预兆。
不是那种风浪停息后的平静。
而是连海水流动的声音、海风吹过的呼啸声、甚至海鸟的鸣叫声……都瞬间消失了。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或者说,这片区域的“声音”概念,被某种力量暂时剥离了。
紧接着。
海水开始变成了黑色。
不是因为石油泄漏的污染,也不是因为云层遮挡了阳光形成的阴影。
而是——光,消失了。
那个区域的光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黑洞给强行吞掉了。
光子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就停止了运动,然后湮灭。
船员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明明就在彼此身边,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得模糊,像是老旧的电视机信号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恐惧,开始蔓延。
在海平面的正中央。
一个不规则的、充满了几何错误的“破洞”,在海面上凭空撕裂开来。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
没有能量的激荡。
甚至没有溅起一朵浪花。
就像是一张画在画布上的风景图,被人用烟头漫不经心地烫出了一个窟窿。
而在那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窟窿里。
透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意。
那不属于这个宇宙。
那是虚空的恶意。
一团没有任何固定形状的物质。
或者说,每时每刻都在变换着形状的东西。
缓缓地。
爬了出来。
它有时像是一堆腐烂的烂泥,在海面上流淌。
有时又像是一团灰色的烟雾,凝聚成狰狞的面孔。
有时又变成了某种像是软体动物内脏集合体的肉块,上面长满了不断开合的吸盘。
它不符合任何地球生物学的定义。
甚至不符合立体几何的逻辑。
如果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视网膜在疼痛,大脑在颤抖。
它的周围。
数千吨的海水瞬间气化。
但奇怪的是,没有产生高温蒸汽。
因为那是物质结构的直接崩解。
海水中的氢原子和氧原子之间的化学键被强行剪断,然后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虚无数据,被那个怪物吸入体内。
它的身上,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眼睛,没有用来进食的嘴巴。
全身每一个部分都是感知器官,每一个部分都是消化器官。
附近的几条倒霉的鲨鱼,甚至没来得及逃跑。
当那种黑色的波动扫过它们的身体。
它们没有流血,没有挣扎。
只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
从鱼鳍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连哪怕一颗原子都没有留下。
任何看到这一幕的生物。
哪怕是海底深处的一只浮游生物。
都会在瞬间感受到一种直透灵魂的……
恶心。
绝望。
那是刻在所有主生物世界生命基因最底层的恐惧。
是面对猎食者时,猎物无法动弹的本能。
那是……
虚空生物。
真正的……大恐怖。
“嘶……”
那东西发不出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它在用精神层面尖叫。
一种像是拿指甲疯狂刮擦黑板,又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诅咒的精神尖啸,瞬间横扫了方圆几百里。
货轮上的水手们痛苦地捂住脑袋,跪倒在甲板上,鼻孔和耳朵里渗出了鲜血。
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眼珠翻白,陷入了疯狂。
“好饿……”
“吃……”
“物质……低级……但是……好吃……”
“能量……美味……”
“那里……有……很多……食物……”
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
一种吞噬一切,让一切归零的本能。
它那无数个像触须一样的感官,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气息。
那是那个能量反应最强烈,人气最旺盛的地方。
那里有着数百万鲜活的生命,有着虽然原始但富含秩序能量的电力系统,还有着各种让虚空生物垂涎欲滴的物质。
巨峡市。
怪物缓缓地转动了那不定型的躯体。
它所过之处,海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久久无法愈合的黑色轨迹。
就像是世界的伤疤。
它开始移动了。
向着那个充满生机城市。
缓缓地……
蠕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