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学明知道,对手在等。等他出错,等他冒进,等他把第二批项目的方案拿出来,然后群起而攻之。
他偏不。
周五下午,临下班。
沉学明对新来的秘书小刘说:“明天跟我下去一趟。”
小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戴着眼镜,一脸青涩。
“好的主任,去哪里?我好安排车和对接。”
“不用。”沉学明把外套搭在臂弯,“明天早上八点,在我家小区门口等我。便装,别开车。”
小刘愣住了。
“主任,这”
“这是命令。”
沉学明没再解释。
他要做的,是马国邦和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你从天上往下压,我就从地里往上长。根扎得够深,风就吹不倒。
第二天,城东区,荣华里。
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老小区,紧挨着另一个更有名的幸福里社区。
没有门禁,没有象样的大门。沉学明和小刘走进小区,就走进了一个嘈杂的城中村。
几栋六层高的红砖楼,墙皮斑驳。楼下空地上,几位老人搬着小马扎,聚在一起晒太阳,聊天。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也混杂着一丝垃圾的酸腐气。
“这环境比文档上写的差多了。”小刘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沉学明没理他,径直朝老人们走过去。
他脸上挂着笑,很自然地在旁边一个空马扎上坐下。
“大爷大妈们,晒太阳呢?”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警剔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干嘛的?推销保健品的?”
旁边一个大爷也说:“我们不买东西,也不理财,你走吧。”
沉学明笑了。
“大妈,我可不是卖保健品的。你看我象吗?”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半旧的夹克,“我就住附近,过来遛弯,看你们这儿挺热闹。”
他的态度很随和,没有半点官架子。老人们的警剔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哦,附近小区的啊。”
“小伙子,看着面生。”
“坐吧坐吧。”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小伙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这栋楼,为了个电梯,都快打起来了!”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大妈拍着大腿。
“就是!”刚才那个警剔的老奶奶也开了腔,她姓王,“我住六楼,这腿啊,有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上个楼跟上刀山一样。想装个电梯,一楼二楼死活不同意!说挡光,说吵!”
“钱也是个问题。一家摊好几万,谁拿得出来?”
“找社区,社区说协调。找街道,街道说研究。皮球踢来踢去,两年了,影儿都没有!”
沉学明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王奶奶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手指的关节,明显肿大、变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
“王阿姨,”沉学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这关节炎,得有年头了吧?是不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手指特别僵硬,动不了?”
王奶奶愣了一下。
“嘿,你怎么知道?”
周围的老人也都好奇地看过来。
“我看您这手指,是典型的类风湿性关节炎症状。”沉学明挪了挪马扎,凑近了些,“不介意的话,我帮您按两下?”
王奶奶半信半疑。
“你还会这个?”
“以前学过点中医。”沉学明说着,伸手托起王奶奶的手。
他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准确地找到了王奶奶手背上的几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按压、揉动。
“哎哟!”
王奶奶叫了一声。
“疼?”
“不是疼,是酸!又酸又胀!哎哟舒服!”
一股热流从沉学明按压的地方,顺着手臂一直传到了肩膀。那种常年盘踞在关节里的僵硬,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不过几分钟,沉学明松开手。
“您活动活动看。”
王奶奶试着动了动手指,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惊喜。
“哎呀!神了!真的不那么僵了!小伙子,你你到底是干啥的?哪个医院的大夫?”
“神医啊这是!”
“比我们社区卫生院那个小年轻强多了!”
老人们瞬间围了上来,气氛热烈。
沉学明只是笑笑,站起身。
“我不是大夫。就是懂一点皮毛。”
他没有多说,但神医这个印象,已经深深烙在了这群老人的心里。
他又问:“除了电梯,还有什么难事儿?”
“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抢着说,“我有高血压、糖尿病,得天天吃药。社区卫生院的药不全,还得每个月跑几趟市一院。挂号、排队、拿药,折腾一上午!我们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还有还有!”另一个人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各种破烂堆满的自行车棚,“你看那儿,本来是给我们停车、活动的地方,现在全成了垃圾场!破沙发、烂木头,什么都有!夏天招蚊子,冬天怕着火!跟社区反映八百遍了,没人管!”
沉学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废弃的自行车棚,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杂物,几乎堵住了半条路。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小刘在他身后,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一刻不停地记着,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跟着主任下来,以为就是走走看看,没想到是来真的。这些问题,个个都是硬骨头,牵扯不清,谁碰谁头疼。
主任他想干什么?
沉学明看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他对老人们说:“大爷大妈,你们说的问题,我都记下了。谢谢你们。”
说完,他转身就走。
“哎,小伙子,这就走了?”
“你到底是谁啊?”
沉学明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对小刘说:“开始打电话。”
小刘一怔。
“打给谁?”
“城东区区长钱建国,就说我,沉学明,在荣华里等他。还有,分管城建的副区长。另外,通知住建、民政、卫健三个市局,分管业务的处室负责人,立刻到这里来。”
小刘的嘴巴张大。
区长?副区长?还有市局的处长?
就在这里?在这个破小区里?
“愣着干什么?”沉学明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半小时内,必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