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
江海市经信委的小会议室。
几家本地建材企业的老板们，脸上表情各异。
坐在主位上的沉学明，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各位老板，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开大会，是聊聊天。”
“我知道，市里搞这个绿色建筑试点，大家心里有想法。”
“有怨气。”
“都摆在桌面上说，没关系。”
坐在他对面，一个叫孙德发的中年男人，是江海水泥厂的老板。
他掐灭烟头，重重按在烟灰缸里。
“沉秘书长，不是我们有怨气。是没活路了啊!”
“你们文档一发，银行那边就收紧贷款。工地那边也开始要什么新型材料。”
“我们这些老厂子，几百号工人要吃饭。设备一停，就是几百万的损失。”
“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另一个搞砖瓦厂的王老板也接话。
“是啊，沉秘书长。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江海人，给江海盖了几十年房子。现在说我们落后，要淘汰我们?这……”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懂。
马国邦那边已经透了话，让他们抱团。
法不责众。
只要他们联合起来，拖一拖，闹一闹，这个什么狗屁试点，最后肯定不了了之。
毕竟，这背后牵扯的可是几千个家庭的饭碗。
这是他们的底气。
沉学明没反驳。
“孙老板，王老板，各位。”
“你们的困难，我理解。政府不是要一刀切，更不是要砸大家的饭碗。”
“我今天来，是带方案来的。”
“如果，我说如果，政府牵头，成立一个绿色建材产业联盟，怎么样?”
联盟?
几个老板互相看看，眼里都是疑惑。
什么玩意儿?
沉学明继续说:“苏晚晴的星海建科，你们都听说了。她们有技术，有符合新标准的专利产品。但是，她们产能有限，本地渠道也不如各位。”
“这个联盟，我设想是这样:星海建科出技术，各位老板出生产线，出渠道。”
“大家一起，生产符合新标准的新型建材。”
“政府这边，给研发补贴，给税收优惠，帮着对接市场。”
“试点项目，未来的市政工程，优先采购联盟的产品。这个利润，大家一起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孙德发眉头拧得更紧了。
“沉秘书长，你这是让我们给那个苏晚晴打工?”
“她的技术，凭什么给我们用?就算用，那得多少钱?”
“最后还不是她吃肉，我们喝汤?”
沉学明笑了。
“孙老板，这不是打工，是合作。”
“至于技术共享的模式，可以谈。技术入股，或者专利授权，形式很多。内核是，大家绑在一艘船上。”
“各位，时代变了。抱着老东西不放，迟早要被淘汰。是等着被市场淘汰，还是主动上船，一起去开拓新市场?”
“这个选择题，不难做吧?”
“马市长的意思是，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大家一起抵制。可他能保你们一辈子吗?”
沉学明直接把马国邦的名字点了出来。
几个老板脸色微变。
这话太直白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他是本地最大的涂料厂老板，叫刘文斌。
“沉秘书长，这个联盟，政府支持力度有多大?补贴和税收优惠，具体能有多少?试点项目，能保证给我们多少份额?”
沉学明心里有数。
这就是他要找的突破口。
不可能所有人都跟马国邦一条心走到黑。
总有聪明人。
“刘总问得好。具体的政策细则，下周就能拿出初稿。我可以保证，力度绝对是前所未有。”
“至于份额……只要联盟的产品质量过关，价格有优势，为什么不能全部拿下?”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愿意添加联盟的，就是政府要扶持的新型企业家。不愿意的，我也尊重选择。但市场不等人，政策窗口期，也就这么几个月。”
“各位可以回去考虑考虑。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散会。”
沉学明转身就走，没再多说一句。
留下会议室里一帮老板，面面相觑。
孙德发看着刘文斌:“老刘，你真信他这套?”
刘文斌推了推眼镜，没看他。
“信不信的……总得给自己找条后路吧?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也走了。
孙德发脸色阴沉，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妈的。
人心散了!
下午，省城。
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里。
沉学明和周斌坐在茶台前。
紫砂壶里，水汽氤氲。
周斌亲自洗杯，烫盏，冲泡，动作行云流水。
“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有大领导的范儿了。”
周斌把一杯泡好的大红袍推到沉学明面前。
“少来。”
沉学明端起茶杯，“我这是焦头烂额，来你这儿求援了。”
“说说看。”
周斌靠在椅子上，气定神闲。
沉学明把江海市搞绿色建筑试点，遇到的阻力，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马国邦的阳奉阴违，到本土建材企业的抱团抵制，再到赵宏利用媒体煽风点火。
他说得很平静。
但周斌听出了里面的凶险。
“马国邦这是要给你上眼药啊。”
周斌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地方保护主义，正常。哪个地方改革，不触动既得利益?”
“关键是，你怎么破这个局。”
沉学明看着他:“所以来请教周哥你啊。省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相关的政策风向?”
他知道，周斌在省发改委，消息最灵通。
周斌笑了笑，压低声音。
“你小子，鼻子是真灵。”
“省里，马上要出台一个绿色建筑专项行动计划。”
沉学明眼睛一亮。
“哦?”
“这个计划，分量很重。不光有专项的扶持资金，更关键的是，它会纳入市一级领导班子的年度考核，权重还不低!”
周斌看着沉学明，一字一句地说。
“学明，你懂我的意思吗?”
沉学明心跳加速。
他当然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