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激活,将青山县卫生局的大门抛在身后。
车内,冯德路似乎松了口气,开始抱怨基层接待不够周到。
沉学明没有接话,他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青山县只是第一站。
水比想象中更深。
但他手中的针,既然能疏通人体瘀滞的气血,未必就不能刺破这层层包裹的脓疮。
正当这时,沉学明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拿起来看了下,是陈书竹的消息。
【大哥,怎么样卫检委的工作顺利嘛?卫主任没有为难你吧,嘻嘻。】
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兔子的表情包。
沉学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抱着兔子的表情包,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算松下来一点。
车内的冯德路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青山县的招待所条件太差,连个象样的浴缸都没有。
沉学明没理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一切顺利,卫主任很照顾我。】
【你也是,别太累。】
陈书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遵命!大哥!】
后面跟着一个俏皮敬礼的表情。
沉学明把手机收起,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一切顺利?
他心里只有一片沉重。
接下来的数周,沉学明和冯德路穿梭在江海市下辖的各个区县。
河口区、东湖区、南湾区……
冯德路把这次调研当成了一次公款旅游。
每到一处,就是听听汇报,吃吃喝喝,然后催着赶紧去下一个地方。
而沉学明,则延续了在青山县的策略。
他白天跟着冯德路走官方流程,晚上,或者趁着冯德路午休打牌的间隙,一个人溜出去。
他不去那些装修一新的区人民医院。
他专往那些偏远的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里钻。
在河口区一个叫上马村的卫生室,他给一个因为常年打算盘、得了腱鞘炎的老会计做了两次针灸推拿。
老会计感激涕零,第三天趁着没人,偷偷把他拉到一边。
“沉医生,你是个好人。”
“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讲的。”
“我们卫生院的工资表邪门得很。”
“上面有名单,每月钱也按时划走,可我在这干了三十年,有好几个名字我连人都没见过!”
当天晚上,沉学明借口核对医保数据,要来了卫生院近三年的工资发放表和每日的医生签到册。
足足七个吃空饷的名字,赫然在列!
每个月,几万块钱,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这期间,陈书竹的微信,成了他灰色行程里唯一的亮色。
【图片jpg】照片上是一本摊开的药理学笔记,字迹娟秀,但画了好几个问号。
【陈书竹:(吐舌)大哥,这药理课好难啊!感觉比你扎针还复杂!】
沉学明正在去往下一个乡镇的颠簸小巴上,看到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沉学明:扎针是手艺,药理是基础。好好学,以后说不定要请你这位高材生帮忙分析药品成分。
【陈书竹:(奋斗)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你调研顺利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沉学明:顺利,一切都好。】
他关掉手机,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天。
又一个深夜,他刚整理完当天的材料,手机又亮了。
还是陈书竹。
照片里是深蓝色的夜空,一轮弯月挂在上面。
【陈书竹:(月亮)大哥,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哦!等你回来,我爸说有个新茶让你品品。】
【沉学明:好的,快了。】
他看着自己房间里,那个被各种文档、录音笔、照片样本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
调研的最后一天,当车子重新驶入江海市区时,冯德路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学明啊,这次调研辛苦了。”
“回去好好总结,写个报告,就按咱们之前定的调子写。”
“突出成绩,正视困难,展望未来嘛!”
沉学明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周末,他把自己关在了酒店房间里。
他拉上窗帘,手机调成静音。
桌子上,摊满了从各个区县带回来的罪证。
青山县的高价设备合同、河口区的工资表、东湖区的劣质药品样本……
他发现安康药业的劣质药,不仅出现在东湖区,在青山县和另外两个区县的采购清单里,同样名列前茅。
他发现,河口区吃空饷名单里的一个人,竟然是青山县卫生局长周大海老婆的表弟。
一张盘根错节、从市里蔓延到最基层的腐败大网,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淅。
他不仅罗列问题,更用冷静的分析了这条腐败链条的运作模式。
从市级部门某个关键人物的暗示,到区县卫生局长的具体执行,再到药企、设备商的回扣输送,最后到基层医疗体系的全面崩坏。
字字千钧。
……
早上八点半。
沉学明敲开了卫敏办公室的门。
他将一个u盘和一份打印稿,轻轻放在了卫敏的办公桌上。
“卫主任,基层医疗调研报告的初稿,您审阅。”
卫敏放下咖啡,伸手拿起那份打印稿。
她翻开了第一页,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笑意,便迅速褪去。
“学明,这份报告……”
“比我预想的还要深入也更要命。”
“青山县的周大海只是个小角色。”
“他背后是市委的马副秘书长。”
“你报告里提到的安康药业,它的触角可能伸得比马副秘书长更远。”
她停顿了一下,给沉学明消化的时间。
“你确定要把它递上去?”
“现在把它压下来,当作一份普通的内部参考资料还来得及。”
沉学明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
“卫主任,我确定。”
“我看到那些因为用了劣质药而延误病情的老人。”
“看到那些因为编制被占而无法引进人才的卫生院……”
“如果因为我们怕担风险而选择沉默,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卫敏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
“你知道吗?”
“在体制内有时候做一个聪明人很容易。”
“装聋作哑,明哲保身,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做一个傻子,一个还想坚持点什么的傻子很难。”
她忽然转过身,倚在窗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再是慵懒风情。
“既然你决定了……”
“那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