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双手一摊,露出无奈的表情:“不巧的是。”
“今天操作那台彩超的医生家里有点急事请假了。”
“你看这……”
“要不我们先去看看下一个参观点?”
“我们新建的数字化接种门诊,那可是投入了大价钱的!”
冯德路皱了皱眉,瞥了沉学明一眼,似乎嫌他多事,打乱了缺省的和谐节奏。
沉学明却象是没接收到冯德路的信号,依旧看着周大海:“操作员不在没关系,我们看看设备实物也好。”
“调研嘛,总要看点真实的东西。”
“周局您说呢?”
最终,行程还是按照沉学明的意思,来到了青山县最大的中心卫生院门诊部。
周大海陪同在侧,介绍得天花乱坠。
冯德路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盼着走完过场。
门诊部里病人不少,中药房旁边的诊室外,围了几个人。
一个老中医正对着一个病人摇头,眉头紧锁。
那是个面瘫患者,左边半边脸肌肉僵硬,口眼歪斜得厉害。
旁边几个医生和等待看病的病人也都看着,小声议论。
“王老,这都针了七八次了,效果不明显啊。”
“是啊,这毛病最是磨人……”
沉学明脚步顿住,看向患者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气色。
周大海见状,忙道:“沉医生,这边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下一……”
沉学明却抬手示意他稍等,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对着那位姓王的老中医微微躬身:“打扰一下。”
“我看这位患者,气血瘀滞在阳明经和少阳经交汇处比较重,常规的穴位针刺恐怕力道不足以疏通。”
老中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一时有些愣怔。
沉学明继续道:“如果让我试试,我想在常规的牵正穴、地仓、颊车基础上。”
“加刺一个颊内奇穴,配合特殊手法行针或许能加强通络牵正的效果。”
“颊内奇穴?”
老中医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定。
这个名词,他行医几十年也只是听闻,从未见过。
老中医看看病人,又看看气度沉凝的沉学明,咬了咬牙:“好!”
“您……您请试试!”
沉学明净了手,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布包里取出一根银针。
他先伸出三指,在患者脸颊两侧仔细按揉了片刻。
突然,他眼神一凝,左手拇指固定住患者脸颊内侧一个点位,右手拈着的银针刺入!
针尖点在颊内奇穴上。
紧接着,他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银针高频率震颤起来!
“这……”
老中医猛地瞪大了眼睛,围观的医生和病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约莫三分钟后,沉学明缓缓收针。
患者那原本僵硬的左边面部肌肉,突然开轻微跳动起来!
紧接着歪斜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回正了一些!
虽然距离完全康复还差得远,但比起之前那副严重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动了!动了!”
“脸动了!”
一个年轻护士忍不住惊呼出声。
“天呐!”
“嘴巴……”
“嘴巴正回来一点了!”
旁边的病人也看得目定口呆。
患者本人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含糊不清地连声道:“谢……谢谢……大夫……”
“松……松快多了!”
“神了!真神了!”
王老中医猛地抓住沉学明的手,“沉医生!您这手法!”
“我今天算是开眼了!”
这一幕,迅速传遍了整个卫生院。
沉学明的身份,瞬间从上面来挑毛病的干部变成了神医。
医生护士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请教各种疑难杂症。
周大海站在人群外围,眼神复杂地看着中心的沉学明。
冯德路也是一脸惊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凭借这手神乎其神的医术,沉学明轻易地打破了基层人员对上级领导固有的隔阂。
趁着周围人稍少的间隙,那位王老中医一把将沉学明拉到了中药房旁边的角落。
他确认周大海等人不在附近,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沉医生……”
“我看您,是真的有医术,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我们报上去的那些设备,好多都是高价买回来的淘汰货!”
“就刚才您问的那台彩超,市面正常价也就四十万顶天了,我们采购价报了六十八万!”
“还有一批监护仪都是翻新的,外壳是新的,里面内核部件老掉牙了!”
“这还不算!”
“我们卫生院编制上报的是五十人,名义上人头费都拨下来了,可实际在岗干活的有多少?”
“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
“那些吃空饷的名额都是哪些人的关系户,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可谁敢说?”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这时,一个刚才围观沉学明施针的年轻护士也壮着胆子凑过来:“沉医生,还有呢!”
“我们用的某些基本药物效果特别差,病人反应很大。”
“大家都私下传是采购环节有人吃了回扣,进的便宜劣质药!”
“但上面压着,我们底下人反映也没用。”
沉学明默默地听着,手中的笔记本合上了,但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波澜。
他意识到,青山县,乃至更广范围的基层医疗困境,绝不仅仅是材料上写的资金不足、人才短缺那么轻飘飘。
更深层次的,是盘根错节的管理混乱、肆无忌惮的腐败,是资源被层层截留的触目惊心。
离开青山县中心卫生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大海局长站在车边送行,他握着冯德路的手说了许多客套话,轮到沉学明时,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沉医生……”
“年轻有为,佩服佩服。”
沉学明没有在意周大海的态度,他最后握住王老中医的手。
“王老,您放心。”
“您今天反映的情况我都记住了。”
“这些问题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解决的。”
王老中医重重地回握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低语:“盼着……盼着有那么一天啊……”
沉学明转身上车,摇落车窗,对着送行的人群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