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数日,深深的夜色不再冷冽,吊灯悬在门边照得暖融融,陆英在剑乡结庐而居的时日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只是多得得不能再多得的平淡。
终日不过习剑、读经、打坐修行。
此刻,她便坐在廊下,借着檐角灯笼透出的昏黄光晕,翻阅着一卷纸质泛黄的古旧剑经。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打铁声,更衬得四周寂静。
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
陆英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经卷之上,仿佛早已料到是谁。
殷听雪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走了过来。灯罩是素白的绢纱,光线柔和,映得她脸庞愈发莹白,也驱散了些许廊下的暗沉。
她看着在昏暗光线下看书的陆英,眉头微蹙,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轻声道:“大师姐,大晚上看书,灯火不明,会伤眼睛的,不如先歇息歇息?”
陆英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满不在意地又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浸染了夜色的冷淡,道:“无妨。”
她顿了顿,终于从经卷上抬起视线,看向提着灯、神情关切的殷听雪,那目光平静无波,象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没几年,便是你的束冠敕剑之时了。”陆英淡淡道。
殷听雪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束冠敕剑,是寅剑山弟子修行路上一个极为重要的标志。
她记得陈易似乎说过,当年周依棠束冠敕剑之后,便开峰苍梧,成为寅剑山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峰主。
陆英看她神色,便知她了解不深,继续道:“寅剑山的束冠敕剑,与凡间男子的冠礼相类,一般都在弟子年满二十之时举行。”
她目光重新落回经卷,“束发加冠,意味着正式肩负起寅剑山弟子的责任,而敕剑,则是师长以秘法为弟子之剑赐福、启灵,使之与剑主心意更为相通,算是我辈剑修真正踏上剑道的重要一步。”
廊下的灯火跳跃了一下,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不过,”陆英话锋微转,“规矩是死的,徜若遇上天资卓绝、进境神速之徒,经师长认可,亦可————提早束冠敕剑。”
她的话语在此处停下,没有明说殷听雪是否属于后者。
殷听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当真天资卓绝,毕竟她虽然修行进展神速,但是她想,这是因为自己是天耳通的缘故,万一有朝一日,她不是天耳通了呢?
莫说修行进展能否象以前一样,便是维持境界都难说了。
许是常常失去的缘故,少女总是很害怕失去。
殷听雪抬起眸,灯光下,师姐的凌云冠烁着闪闪雪色,美极了,更显出陆英清亮的气韵,这时的师姐比过去更有剑甲首徒的味道,不苟言笑,遗世独立,如此修道之人方才似真正可以得道。
哪里像惟郢姐————
殷听雪心里想了一句,可又微微摇头,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惟郢姐遇到陈易前,也很是高深莫测。
想一想陈易这么害人不浅,殷听雪不由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
陆英将她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将手中的剑经又翻过一页,仿佛随口问道:“你所铸之剑,如今如何了?”
提及自己的剑,殷听雪眼睛微微一亮,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些许小小的成就感取代。
她并未从方地中去取,而是心念微动,轻唤一声:“清净。”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柄长约三尺、通体莹白如玉、剑身隐有冰纹流转的长剑,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显现出来,轻盈地飘浮着,剑尖微微上下起伏,散发出淡淡的寒气与灵动的意蕴。
它就象一只不羁躁动的灵雀,绕在主人身侧转来转去。
看着这柄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法剑,殷听雪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一事,陈易——他之前说过,要送她一把好剑的,虽然这清净剑是她于剑乡历经心神锤炼,引动前世灵韵所铸就,但若无陈易当初的因缘牵动,或许也难有此果。
这么一想,这剑,也算得上是陈易送的。
陆英的目光落在了那柄名为清净的飞剑上,静静地看了好一会。
廊下的灯火映在剑身之上,折射出皑皑光辉。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殷听雪,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很好。”
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相同的两个字:“很好。”
虽然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以陆英如今的性格,能连续说出两个“很好”
,已是极高的赞许。
殷听雪听到师姐的肯定,高兴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清净剑也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喜悦,绕着殷听雪轻盈地转了一圈。
然而,陆英接下来的话,却象一瓢冷水,恰到好处地泼了下来。
“不过,”陆英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剑虽初成,灵性已显,但切莫因此自鸣得意,修行之路漫漫,剑道更是无止境,蕴养剑心,抵砺剑意,方是根本。”
殷听雪很听教训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些,认真道:“师姐教悔的是,听雪记住了。”
廊下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拂过灯笼发出的轻微摇晃声。
陆英的眸光在殷听雪认真的脸庞上闪铄了片刻,似乎有些尤豫,但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小师妹,你既已拜入寅剑山,踏上修道之途,便是方外之人。”她顿了顿,视线微微移开,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那么————便不要对你的丈夫陈易,有太多挂念。”
此言一出,殷听雪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她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陆英。
陆英并未太多为难她,道:“回去吧。”
殷听雪赶忙点头,倒不知该说什么,陆英教训得不可谓不是,她的确偶尔会心不在焉,只是——一想到周真人有时似乎也很挂念陈易,少女就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更尴尬的是,师姐好象还不知道。
这些话殷听雪当然不可能开口,也不知怎么开口,如今小狐狸是最维护周真人形象的了,每每陈易与周真人起矛盾,她都总帮周依棠说话,陈易常常说看不得殷听雪骼膊往外拐,可到底是对少女无可奈何。
见殷听雪不知所言,陆英微敛眸子,许是自己话说太重,戳人痛处了,便道:“我的话你放在心上就是。”
殷听雪点了点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轻声道:“那——我回去了。”
“回吧。”
夜风吹拂,廊下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静立如磐石,一个提灯立风中,各自想着心事。
殷听雪提着那盏小小的风灯,转身步入沉沉的夜色之中,那点暖黄的光晕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只留下廊下灯笼摇曳的孤光,映照着陆英清瘦的身影。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廊庑的细微呜咽,以及更远处、仿佛亘古不变的打铁声。
陆英没有立刻回到经卷上,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廊边,凭栏再度眺望剑乡的景色,大雪虽已停歇,但漫山遍野依旧覆盖着厚厚的银白,在微弱的月光和雪光映照下,山峦轮廓模糊,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苍茫。
在这静谧中,那句不久前她自己心觉稚气的老话,不由自主地再次浮上心头。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片刻后,她似忽地想到了什么,眼眸远远眺望,仿佛越过崇山峻岭,越过重重夜色。
她喃喃自语道:“小师妹的名字里——有个雪”字么?”
这个问题并非疑问,而似恍然。
这般一说,这句话或许,从来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在平静的冰湖上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陆英笑了一笑,想起古籍中的鹤,丹顶映雪,姿态高雅出尘,却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排遣的孤寂,它们振翅时可凌霄汉,敛羽时却只能默然伫立于苍茫天地之间,清唳之声,无人能懂。
此刻,她独自立于这冰天雪地的廊下,竟无端地品出了几分相似的滋味。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略微黯然,如同水墨滴入清池,在她清冷如古井的心底悄然晕开,心有所悟,她静静伫立着,身影在廊下灯火中拉得细长,仿佛也要融进这无边无际的、寂寞的雪夜里去。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陈易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随手便把小娘给抱到怀里。
林琬悺受宠若惊,下意识想挣扎着起身,却被陈易抱紧在怀,她心生羞耻,赶忙双手环胸,护住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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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他这么多天,小娘也算看出来了,这人生性放浪不知检点,说不准随时随地就给你来个咸猪手。
见小娘这般抗拒,陈易微微蹙眉,冷笑道:“这么见外做什么?”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小娘便想起了那一晚,脸颊倏地红得通透,可到底是无法从他身上挣扎开,只好道:“我知礼法的,不象你。”
陈易又是一声冷笑。
昨夜林琬悺被大殷利用,再经闵宁一提,陈易便想自己是不是对小娘的关注太少,以至于过于冷落了她,让大殷有趁虚而入摆布小娘的机会,只是今日想多亲近,小娘反倒格外抗拒。
或许小娘所喜的,从来都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吧。
陈易并非完全不通文雅之辈,倒也懂得些雅致夫妻的意境,只是他天性跳脱,志不在此,从不曾沉湎其中。
他心想,不如驯服她吧。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他深知林琬悺性情怯懦却又带着点执拗,若不能让她从身到心都习惯乃至依赖他的存在,只怕日后类似被殷惟郢利用的之事还会发生。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易从来都不忌讳强扭瓜,那时把殷听雪逮回家里,也是最好能调成rb——
念头一过,小狐狸的小脸却拂过脑海,象是满脸担忧地瞧着他。
陈易一下抑制了下恶念,微蹙眉头,缓缓道:“林琬悺,你到底想怎样?”
“啊——?”
他突然这样问,被强行禁锢在陈易怀中的林琬倌,心中正是百味杂陈,不情愿又纠结。
他的怀抱温暖甚至灼烫,带着男子特有的气息,并非不舒适,反而有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安稳感。
可她深知这般亲密于礼不合,尤其还是在他与王爷新婚不久之后————她觉得自己更为卑劣,好似偷香的淫妇,又象是无力自主的浮萍。
不情愿的是这强硬的姿态,让她觉得自己不被尊重,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
纠结的却是心底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
见她不说话,陈易冷冷嗤笑了声:“不知道,是吗?”
小娘沉默好一阵后,微微颔首,清秋里,她的侧颜显得郁郁寡欢。
陈易敛了敛眸子,小娘不知道,他其实也不太知道,说实话,自己的缺点,小狐狸经常有所怨言,自己也清楚,不改罢了,对林琬悺更多是想着既然她已心系于我,又生得不错,过往有过牵连羁拌,那便纳入怀里好了。
纳入怀里之后,才知这小娘心绪纠缠凌乱如麻,陈易为之心烦,也懒得亲手拆解,多是睡了了事。
其实这时,陈易也想多睡睡小娘,睡熟了就好了,象是殷听雪,当年她百般抗拒,最后不也是终成正果了么,可当真这么想时,小狐狸的脸又浮现脑海。
“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旋即捏了捏小娘的腰肢,”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林琬悺回头扫了他一眼,眸中讶然。
她尤豫了好一下,才小声应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