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西北隅,所谓的“南宫”。
这里亭台精巧,花木扶疏,陈设虽不及当年洛阳、长安宫室恢弘,却也处处透着雅致与舒适。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内侍精心熏染的、淡雅的龙涎香气。一切看起来宁静而安逸,是乱世中难得的栖身之所。
至少,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如此。
刘协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这椅子也是那位“大将军”着人送来的,说是更舒适,符合人体什么“工学”。
他穿着常服,而非沉重的冕旒朝服,因为并无朝可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书,是《汉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未曾读进去。
南宫,美其名曰“天子驻跸别苑”、“暂安之所”,实则不过是装饰华美些的囚笼罢了。
墙外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眼神锐利、一刻也不松懈的侍卫,与其说是宿卫,不如说是看守。
他能活动的范围,大抵不出这南宫的苑囿,偶尔“恩准”去城内学宫或某处园林“巡幸”,也必是前呼后拥,行程周密,断绝一切与外人私下接触的可能。
“自由?”刘协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他的自由,大概只存在于这方庭院之内,在那些内侍、宫女低眉顺眼、却绝不多言一句的视线之下。
整个襄阳城,乃至整个荆州,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是那个每日在将军府发号施令、接见四方使者、调动千军万马的男人。
是那个被天下人称为“河洛侯”、“大汉驸马”、“大将军”的邓安。他刘协,这个名义上的天子,不过是对方棋局上一枚最为尊贵、却也最为被动的棋子,一面用来凝聚部分人心、遮挡些许锋芒的旗帜。
驸马?
呵,万年公主刘诗,他的姐姐,确实是嫁给了邓安。
可这桩婚姻,又何尝不是一层更为牢固的枷锁?将皇室与他个人,更紧密地捆绑在了邓安的战车之上。
姐姐她或许是真的对邓安有了情意吧,毕竟那个男人,确实有非凡的魅力与手段。
可这份情意,在这滔天的权势与冰冷的政治面前,又能占得几分重量?
刘协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越过精致的飞檐,看向远处将军府隐约的轮廓。
那里,才是此刻襄阳,乃至半个天下的心脏所在。
每一次那里传出的鼓声、每一次使节的往来、每一次兵马的调动,都牵动着天下的神经,也决定着他这个“天子”明日又该扮演何种角色,说出何种“诏令”。
他的一生,似乎总是在“如履薄冰”四字中挣扎求存。
幼年懵懂,便被推上皇位,成为董卓手中随意摆弄的傀儡。
那西凉豺狼的粗粝手掌和充满酒气的呼吸,至今仿佛仍在鼻端。好不容易熬到王允设计除董,以为能喘口气,转眼又是听闻李傕、郭汜那两个更凶暴的武夫可能打进长安,自己如同货物般被抢来夺去,颠沛流离,尊严扫地。
后来,是邓安“迎”他到了洛阳,又“护”他到了襄阳。
比起董卓、李傕,邓安无疑“文明”得多。
给他像样的住所,维持着表面上的君臣礼仪,衣食供应无缺,甚至允许他读书、抚琴。
但刘协知道,这不过是更高明、更彻底的囚禁。
董卓、李傕是要吞噬汉室,而邓安是要将汉室最后的名分与价值,一丝不剩地榨取干净,然后,或许会给予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如今天下四分”刘协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曹操雄踞北方,刘备虎视巴蜀,孙策鹰扬江东,而邓安坐拥荆襄,挟持着自己。
四方霸主,疆域大致划定,势力基本稳固。
他们之间或许还有争斗、算计、盟约与背叛,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谁还会真正需要、真正在乎一个早已名存实亡的汉室天子?
曹操从未得到过他,却已在许都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官僚体系,号令北方。
刘备自称汉室宗亲,打的也是“兴复汉室”旗号,可他需要的恐怕只是一个口号,而非自己这个活生生的、可能带来麻烦的“正统”。
孙策?那是与邓安联盟紧密的枭雄,眼中只怕更无汉室朝廷。
至于邓安刘协苦笑。
邓安需要他,但需要的是他这块“招牌”,是他身上残存的“天命”光环,来凝聚部分人心,来为自身的征伐披上“大义”的外衣。
一旦邓安觉得这招牌不再有用,或者成了累赘刘协不敢深想。
四分天下,意味着汉室最后一点“天下共主”的幻影,也彻底破碎了。
他刘协,不再是那个理论上拥有四海的天子,而彻底变成了一个地方势力手中的“私有财产”,一个政治象征物。
倒计时是的,他能清晰地听到那滴答作响的倒计时声。
不是指向他个人的生死——邓安或许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而是指向“汉”这个国祚,这个绵延了四百年,曾有过无比辉煌,如今却在他手中气若游丝的王朝。
他仿佛看到,那四方霸主,如同四只巨大的手掌,正在缓缓合拢,要将这天下最后的格局彻底固定。
而“汉”这个名字,将被挤压,被淡化,最终或许只存在于史书的某一页,后人口中的某一声叹息。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红了窗棂,将刘协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精美的瓷器,被摆放在这华丽的囚笼中最显眼,也最无关紧要的位置。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或许还要强打精神,接见某个“忠心耿耿”的地方官员,颁发一道“出自圣裁”的嘉奖诏书,为邓安的某项政策或某次胜利,盖上那枚早已不属于他的、冰冷的玉玺。
这就是他,大汉天子刘协,在建安四年,天下四分的时代,全部的“作为”与“价值”。
南宫寂静,唯有暮色无声侵染,将那抹帝王的孤影,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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