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馀晖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
沉贵妃与沉从安并肩走在积雪皑皑的宫道上,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两人华贵的衣袍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沉贵妃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凤钗上的珠翠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沉从安,语气带着几分抱怨,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哥哥,初十登基是不是太晚了?川儿一日不坐上那龙椅,本宫这心里就一日不得安宁。”
这些日子,她总在夜里惊醒,梦里尽是些兵荒马乱的景象。心口象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悄然逼近。
沉从安脚步沉稳,玄色官袍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雪,声音低沉而笃定:“怕什么?大殿下战死北疆,二殿下流放蛮荒,满朝文武大半都已归顺,如今这京城,还有谁能阻碍三殿下登基?”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只是……传国玉玺一日不到手,三殿下的皇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那些老臣未必就真的甘心臣服。”
提及玉玺,沉贵妃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起来。她停下脚步,凤眸中闪过一丝阴鸷,声音冷了几分:“那哥哥可得想想办法!江晚宁那个女人如同人间蒸发,找不到半点踪迹,可裴家还在京城啊!”
她冷笑一声,指尖死死攥紧了袖中的锦帕:“我就不信,裴忌那个硬骨头,能眼睁睁看着裴老夫人,看着裴家满门上下,为了他一个人赴死!”
裴忌的软肋,便是裴家。这一点,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沉从安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权衡:“唉,原本我不想动裴家。毕竟裴家是百年世家,世代忠良,在朝野和民间都颇有声望。再加之英国公那层关系,若是贸然动手,传出去,难免会落得个苛待忠良的骂名,于三殿下的名声不利。”
可眼下,局势逼人。玉玺一日不到手,他们一日不得安心。
沉贵妃见他尤豫,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的意味:“哥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这局面,容不得我们有半分仁慈!”
她凑近沉从安,目光灼灼:“只要把裴老夫人请到沉府‘做客’,再将裴家的子弟看管起来,你说,裴忌还能硬气到几时?他要么交出玉玺,保全裴家;要么死守秘密,看着裴家满门倾复。我就不信,他会选后者!”
沉从安沉默了。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看着远处沉沉的暮色,眼底的迟疑渐渐被狠厉取代。
是啊,为了沉家的荣耀,为了三殿下的江山,牺牲一个裴家,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冷得象冰:“罢了,顾不了那么多了。今夜三更就动手。”
沉贵妃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屈膝福身,声音带着一丝雀跃:“那本宫就等着哥哥的好消息了。”
一场针对裴家的阴谋,就在这风雪交加的暮色里,悄然敲定。
与此同时,兵部地牢深处。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的火把,被穿堂而过的寒风撩拨得忽明忽暗,跳跃的光影,将刑架上的人影拉得奇形怪状,更添几分狰狞。
裴忌依旧被粗壮的铁链绑在冰冷的木架上,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肉,早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被干涸的血渍浸透,又被新的血液染得通红,粘稠的血液顺着木架的缝隙,一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了一般。
连翻的酷刑折磨,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若非心中还有执念支撑着,他恐怕早已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哗”的一声,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裴忌浑身一颤,原本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几分。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视线模糊地看向面前的人影。
还未等他看清来人是谁,一道苍老而凄厉的呼喊,便穿透了地牢的死寂,狠狠撞进了他的耳膜。
“儿……儿啊!”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有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
裴忌浑身一震,象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地牢的门口,两个身着黑衣的侍卫,正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老妇人身上的锦袍,早已被雪水打湿,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与尘土,正是——裴老夫人!
“母亲?!”
裴忌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与木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
手腕和脚踝处的伤口,被铁链再次撕裂,鲜血汹涌而出,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却象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拼命地挣扎著。
“你们放开她!你怎么敢这样对诰命夫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裴老夫人看着刑架上满身是血的儿子,只觉得心头象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剜过,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挣脱开侍卫的束缚,跟跄着扑到刑架前,伸出颤斗的手,想要触碰裴忌脸上的血污,却又怕碰疼了他。
“儿啊……我的儿啊……”
裴老夫人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看着母亲苍老的容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泪水,裴忌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象是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水,蜿蜒而下。
他怎么会让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怎么会让她卷入这场纷争,承受这般苦楚?
沉从安他怎么敢!
地牢门口,沉从安缓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他看着刑架上痛苦挣扎的裴忌,看着跪地痛哭的裴老夫人,声音冰冷而戏谑:“裴大人,别来无恙啊?”
他缓步走到裴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得意的算计:“现在,裴大人应该愿意跟本官好好谈谈玉玺的下落了吧?”
裴忌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沉从安,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知道,沉从安这是在用裴家,用他的母亲,逼他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