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炭火燃得依旧旺盛,却驱不散裴忌心头的焦躁。
从清晨等到日暮,江晚宁整整一日未曾露面,连春桃也只是送来三餐便匆匆离去,不肯多言半句。
裴忌靠在软枕上,目光频频瞟向紧闭的房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上的暗纹。
昨夜他提出要冒雪入宫时,她泛红的眼框、哽咽的声音,此刻还清淅地烙印在脑海里。
她是真的生气了吧?气他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气他将家国大义看得比她还重。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比胸前的伤口还要磨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残阳的馀晖通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就在裴忌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去找她时,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晚宁……”裴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忐忑。
江晚宁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春桃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还抱着一副看起来颇为奇特的木质支架。
江晚宁的脸色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一整天也未曾好好歇息。
她的指尖有些红肿,指腹上还留着细密的针脚痕迹,一看便知是忙碌了许久。
江晚宁径直走到床边,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床榻内侧,又示意春桃把支架搁在一旁。
裴忌怔怔地看着她,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晚宁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解开了其中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灰黑色的棉袍,看起来寻常无奇,可她伸手展开时,便能看到内里密密麻麻的针脚——原本的棉花层被尽数拆开,换成了上好的白狐皮毛,拼接得严丝合缝,既保暖又不显得臃肿。
“外面天寒地冻,你伤口未愈,最是畏寒。”江晚宁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春桃帮忙,要将棉袍给裴忌换上,“我把库房里的皮草都拆了,一针一线缝在里面,外面套上常服,旁人看不出异样,也能护住你不受寒。”
裴忌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指尖上,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忍。这样厚重的衣物,定然是熬了许久。
春桃小心翼翼地扶着裴忌,江晚宁则轻柔地为他套上棉袍。衣物上身,瞬间传来一阵暖意,从肌肤蔓延至心底。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换好衣服,江晚宁又拿起那副木质支架。那并非普通的拐杖,而是用坚硬的铁木制成,底部包着防滑的铜套,中间还连着几条柔软的皮革绑带。
“你的伤在胸前和肋骨,还没长牢,若是只用普通拐杖,手臂用力不均,很容易扯裂伤口。”江晚宁蹲下身,仔细地将支架绑在裴忌的腰间和腿上,“我跟李大夫商量了大半日,才想出这个法子。它能借着腰部和腿部的力量帮你借力,虽然穿脱麻烦些,也有些磨人,但能最大程度保护你的胸腔不受震动。”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裴忌的皮肤时,让他微微一颤。可她的动作却格外细致,每一个绑带都调整到最合适的松紧度,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地直起身。
“还有,”江晚宁又从另一个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裴忌手中,“这是我特制的止痛香膏,若是路上伤口疼得厉害,就拿出来闻一闻,能缓解些。”
“路上让苏靖扶着你,别走太快,避开风口和人多眼杂的地方。”
她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切的担忧。
从穿衣保暖到行路安全,再到面圣时的应对,事无巨细,仿佛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都交代清楚。
裴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温柔的叮嘱,心中的焦躁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用这样无声的方式,为他打点好了一切。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中,迟疑了片刻。
江晚宁一愣,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
裴忌稍稍用力,她便受力不稳,轻轻倒向他的怀中。
“裴忌!你的伤口!”江晚宁惊呼一声,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生怕压到他的伤处。
“别动。”裴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手臂牢牢地圈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拥在怀里,“让我抱会儿。”
他的怀抱算不上宽厚,却异常安稳,带着淡淡的药香与炭火的暖意。江晚宁僵了一下,终究还是放弃了挣扎,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一旁的春桃见状,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江晚宁怕压到他的胸口,微微撑起身,想往一旁挪了挪。
裴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接下来的京城,怕是不会太平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所以,我打算让苏靖送你离开京城避一避。”
“什么?”江晚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直直地看向他。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清淅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温柔与不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你……你会有危险吗?”江晚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说自己不想离开,想说她想留在京城陪着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句询问。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武功,不懂权谋,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他的负累,甚至可能被敌人当作要挟他的筹码。
裴忌看着她泛红的眼框,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象话。
“我不想骗你,会有一些危险。”他坦诚道,“但我身边有暗卫保护,你不必太过担心。相反,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其实我也舍不得让你走,可只有你安全无虞,我才能专心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晚宁知道,他说得对,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窝在他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浸湿了他的衣襟,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等京城的事情料理完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去寻你。”裴忌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带着郑重的承诺,“到时候,我陪你去开你的药妆铺子,做你的伙计,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到时候还请江老板不要嫌弃。”
江晚宁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皱着眉头,一句话也没再说,心中翻涌着不舍、担忧与无奈。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这沉默里,藏着最深的眷恋,也藏着最沉重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