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寒意已刺骨到了极致。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日复一日地肆虐着京城的街巷,屋檐下的冰棱凝结得足有半尺长,晶莹剔透却透着砭骨的寒凉。
可江府的西厢房内,却俨然是另一番天地——一盆炭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炭火的气息,温暖得如同暮春时节。
江晚宁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瓦罐,都是她店里的新品,想着年后店铺开张用得上。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勺将一种淡黄色的药膏舀进小瓷盒里,动作轻柔而专注。窗外的阳光通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为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鬓边的碎发被映照得有些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宁静而温柔。
这些日子,她基本上都守在这里给裴忌换药。整整六天了,裴忌的面色逐渐有了一丝血色,却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可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裴忌的眼皮缓缓掀开,露出了一双蒙着水汽的眸子,眼神迷茫而涣散,象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他转动着眼珠,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床幔,熟悉的药香,还有……桌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当他的目光落在江晚宁身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眼神从迷茫逐渐转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深深的动容。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那般温暖,那般耀眼,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北疆战场受了那样重的伤,又遭遇内奸暗算,定然是活不成了。
弥留之际,他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她的模样——年少时桃花树下的笑颜,被他伤害时眼中的泪水。
他以为,此生再也看不到她了。
裴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缱绻而深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室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之间无声的凝望。
恰好此时,江晚宁一抬头,正好对上裴忌深情缱绻的目光。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裴忌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江晚宁也愣住了,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掉落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生怕这只是自己连日操劳产生的幻觉。
直到裴忌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用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唤了一句:“晚宁……”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却象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江晚宁的心。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担忧、焦虑、委屈,还有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上,冰凉刺骨。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跟跄地走到床边,目光紧紧锁住裴忌的眼睛。
四目相对,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无数个日夜的隔阂与伤害。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久到江晚宁觉得,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在这无声的凝望中,悄然发生了改变。
“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江晚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我去叫李大夫!”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可就在这时,裴忌突然伸出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
“嘶——”牵扯到胸前的伤口,裴忌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怎么了?没事吧?”江晚宁立刻停下脚步,连忙俯身靠近他,眼中满是焦急,“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我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身上的锦被,解开缠在胸前的布条。
还好,伤口处白色的布条上没有渗出丝毫血迹,看来只是牵扯到了伤口,并无大碍。
江晚宁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却依旧砰砰直跳。
裴忌躺在床上,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眼神深情而缱绻,带着一丝愧疚,一丝庆幸,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珍视。
被他这样直白地注视着,江晚宁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
“还以为在做梦。”裴忌轻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如果这是梦,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醒过来。”
“别胡说。”江晚宁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你已经没事了,好好休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裴忌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懊悔,“回来的路上,我止不住地请求老天爷。求他让我别死,最起码留一口气,再回来看你一眼。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以前错得有多离谱。”
“你刚醒,身子还虚,别说这些了。”江晚宁打断了他的话,心中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不,我要说。”裴忌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晚宁,我心悦你。”
这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江晚宁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忌,眼底满是震惊。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裴忌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其实,我从第一眼见你就心动不自知。”裴忌的目光温柔而真挚,缓缓诉说着藏在心底的话。
“可是我以前太蠢了,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懊悔,“我总以为,把你留在身边,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把我的意愿强加给你,就是保护你、爱护你。”
“我想纳你为妾,是我的错。我知道母亲门第观念重,不愿接受你,可我却天真地以为,只要先把你纳入府中,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反正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娶正妻,清梧院只有你和我。”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裴忌的声音哽咽了,一滴清泪顺着他的眼尾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只想着自己的执念,一次次地伤害你。你不愿做妾,我却逼你;你想离开,我却囚禁你;是我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了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晚宁,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