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如豆,在雕花窗棂间摇曳,将屋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裴忌躺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胸口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暗红色的血渍早已浸透了身下的被褥,凝结成硬痂又被新的渗血濡湿。
“这是护心穴,”李大夫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目光如炬,紧盯着裴忌胸前的穴位,声音沉稳如钟,“此穴能暂时护住心脉,延缓气血耗散。”
话音未落,银针已如流星般精准刺入穴位,针尾微微颤动。紧接着,他手腕翻飞,一根根银针循着经络次第落下,“这几处是曲池、合谷、血海诸穴,专攻止血固气,能最大限度减少伤口渗血。”
李大夫的动作快而稳,每一次下针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行医数十载,经手的危重病患不计其数,可此刻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江晚宁立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裴忌毫无生气的脸庞上,指尖攥得发白。见李大夫汗湿重衣,她连忙拿起案几上叠放的干净素色手帕,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汗水,动作轻柔得生怕打扰到他下针。
“多谢江姑娘。”李大夫低声道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裴忌的伤口,手上的银针依旧有条不紊地刺入穴位。
江晚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裴忌身上,心中默默祈祷,只盼着这些银针能真的护住他的性命。
片刻后,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刺入裴忌脐下关元穴,李大夫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指尖划过皮肤,带下一片湿凉。
“好了,心脉暂时稳住了。”他转身看向江晚宁,眼神凝重,“江姑娘,接下来便是最凶险的一步,需将腐肉尽数剔除,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你准备好了吗?”
江晚宁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满是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浊气,却让她愈发清醒。
她点了点头,伸手从案几上拿起早已备好的止血粉和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纱布,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心中的坚定又多了几分。
“李大夫,我准备好了。”她的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寒夜中的星火。
李大夫不再多言,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刀刃经过烈酒浸泡消毒,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他将手术刀在火上又燎了一遍,确认无虞后,俯身对准裴忌胸口的腐肉,缓缓下刀。
“嘶啦——”
锋利的刀刃划破腐烂的皮肉,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江晚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纱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随着刀刃缓缓移动,黄绿色的脓液夹杂着暗红色的污血汩汩涌出,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愈发浓烈,直冲鼻腔。
江晚宁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逼回涌到喉咙口的酸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口,不敢有丝毫分心。
“按紧伤口。”李大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江晚宁立刻反应过来,双手持着纱布,紧紧按在裴忌伤口边缘,待李大夫割下一块暗褐色的腐肉时,她迅速撒上止血粉。
白色的粉末接触到温热的伤口,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瞬间被鲜血染红,黏附在伤口上,起到了暂时止血的作用。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一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纱布都有些打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裴忌虽深陷昏迷,意识混沌,却仿佛能感知到极致的痛苦。每割下一块腐肉,他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牙关紧咬,似乎要将下唇咬碎。
细密的冷汗从他苍白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耳后的发丝,又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划出几道血痕。
江晚宁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带着一丝哽咽:“裴忌,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你一定要撑住”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李大夫的额头也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床榻边缘。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显然也已耗尽了大半力气,可握着手术刀的手却依旧稳定如初。
他小心翼翼地剔除着每一块腐肉,眼神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处伤口,生怕一不小心伤到周围健康的皮肉,或是触动到裴忌脆弱的心脉。
“江姑娘,再加把劲,腐肉已去大半。”李大夫喘着粗气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有力。
江晚宁用力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裴忌的脉搏虽然依旧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比最初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有时无。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一颗火种,在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知道,只要挺过这一关,裴忌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屋内的烛火渐渐黯淡下来,烛芯结了长长的烛花,发出“噼啪”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屋内,驱散了些许阴霾。
李大夫终于放下了手术刀,那把曾经寒光闪闪的刀刃,此刻已沾满了污血和腐肉,变得污秽不堪。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刚跑完一场长途奔袭。“好了,腐肉都剔除干净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江姑娘,快撒生肌粉。”
江晚宁立刻拿起旁边的生肌粉,手腕微倾,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裴忌清理干净的伤口上。
粉末厚厚地覆盖在创面,瞬间吸收了残留的血迹和脓液,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她动作轻柔地展开纱布,一层一层地为裴忌包扎伤口,力道适中,既确保不会松动,又避免压迫到伤口。
做完这一切,江晚宁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李大夫也找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有着劫后余生的欣慰。
就在这时,春桃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便被屋内残留的气味呛得皱了皱眉。
她看到屋内狼藉的景象,再看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裴忌,还有两位瘫坐在椅子上的人,小心翼翼地小声问道:“姑娘,李大夫,都、都结束了吗?”
江晚宁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结束了。春桃,你把盆放下,待会儿用温水给裴忌擦擦身体,动作轻点,别碰到他的伤口。”
“是,奴婢晓得。”春桃连忙将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不敢多问,转身又匆匆去准备干净的帕子和热水。
李大夫休息了片刻,缓过一口气,再次起身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搭在裴忌的手腕上,为他诊脉。
起初,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片刻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了一丝笑意。
江晚宁见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凑上前,语气中满是焦急和期盼:“李大夫,怎么样?他的情况还好吗?”
“江姑娘,幸不辱命。”李大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二爷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气血也开始缓缓回升。只要后续悉心照料,按时换药、服药,再辅以温补的膳食,我想不出半月,他便能醒来,日后再好生调养着,应该没有大碍。”
江晚宁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李大夫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赞许:“江姑娘,你今日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寻常女子见了这般血腥场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你不仅沉着冷静,临危不乱,下手更是干净利落,若不是你从旁协助,二爷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江晚宁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真诚:“这都是李大夫的功劳,是你医术高明,力挽狂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换做任何人,都会这般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