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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责任与恩情(1 / 1)

何垚的身体悬在深渊之上,栈道在他和冯国栋重量的拉扯下,如同濒死巨兽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腐朽的木屑和断裂的绳索纤维簌簌落下,瞬间就被下方翻涌的白色雾海吞没。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何垚能清晰地感觉到冯国栋手指的骨骼嵌入自己手臂皮肉的撕裂感,甚至能闻到下方深渊涌上来的带着腐殖气息的冰冷湿气。

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抓稳!”

冯国栋的嘶吼带着血沫的味道。他的脚死死抵住一块相对完好的栈道边缘,整个人向后倾倒,几乎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变成了对抗地心引力的杠杆。

何垚刚才近乎野兽护食般的本能:手臂肌肉贲张到极限,却丝毫不减缓那孤注一掷的探抓直达他眼底。

然而,油布包下坠的势头仍在继续。

包裹的一角正从何垚指缝中无情溜走。

“呃啊!”

何垚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吼叫,五指如铁钩般猛地向内一扣、一攥。

指甲深深陷入油布,甚至刺破了内层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但好在是抓住了。

那陡然增加的重量和骤然改变的受力方向让冯国栋闷哼一声,脚下那块本就脆弱的木板“咔嚓”一声

边缘彻底碎裂。

两人连带栈道的一大段,猛地向下一沉!

整个世界都在倾斜、旋转。

“嗖!嗖!”

几乎就在同时,又是两道凌厉的破空尖啸撕裂浓雾,从下方不同角度袭来!

“咄、咄”两声闷响,一支弩箭深深钉入何垚头顶上方仅半尺的岩壁,碎石崩溅。

另一支则擦着冯国栋的小腿飞过,带走一片布料,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下面!左下方岩缝!射!”

岩奔的声音如同炸雷。

他魁梧的身躯在摇晃的栈道上竟稳如磐石,手中那张硬木长弓已被拉成满月,弓弦因极度紧绷发出细微的蜂鸣。

他根本没有低头瞄准,全凭猎手对气息和杀意的锁定,手指一松

“嘣!”

弓弦剧震,一道乌光离弦而出,瞬间没入下方左侧翻涌的雾气中。

没有惨叫声,只有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和重物滚落撞击岩石的沉闷声响。

“上崖!”

岩奔头也不回地厉喝,同时反手从背后箭囊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下方雾气中每一丝异动。

他的两个猎户同伴也已占据栈道另两个相对稳固的点,手中的弩机和猎枪指向下方。

马粟脸色煞白但动作丝毫不慢。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是累赘。

少年咬紧牙关,像只受惊的岩羊,凭借瘦小的身材和惊人的敏捷,在吱呀摇晃不断有木板脱落的栈道上几个腾挪,惊险万分地扑上了鹰嘴崖的平台,并立刻回身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

“冯叔!抓住!”

冯国栋此刻半边身子都已悬空,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抠进栈道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缝隙,指缝间早已经鲜血淋漓。

他看到抛来的绳套,没有犹豫。在又一次栈道剧烈晃动的间隙,猛地借力将何垚向上提了几分,嘶声吼道:“阿垚!手!给我另一只手!”

何垚右臂被冯国栋抓着,左手死死攥着油布包,根本腾不出手。

生死一线间,他做出了一个让冯国栋目眦欲裂的动作。

何垚将握着油布包的左手,艰难地抬起,试图塞进自己因为剧烈动作而敞开的衣襟里。

只有这样他他才能空出这只手。

可此时的情况,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或者力道的变化,都可能导致断裂的栈道彻底坍塌。

“别管那鬼东西了!你他妈”

冯国栋几乎要骂出来。

但骂归骂,他明白何垚的决绝。

东西不能丢。

可在他冯国栋这里,人也得活!

冯国栋猛地吸气,胸腔扩张爆发出全身蛮力,竟单臂将何垚又向上提起了一截!

就是这个瞬间,何垚左手成功将油布包塞回怀里,用下巴和胸口死死压住。

腾出来的左手立刻向上抓去,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马粟抛下的绳套边缘。

“拉!”

冯国栋和岩奔几乎同时暴喝。

马粟和平台上另一个刚赶到的猎户拼命向后拉扯绳索。

冯国栋也借着何垚手上传来的些许拉力,脚下一蹬那块即将彻底碎裂的木板边缘。

配合着绳索的牵引,竟带着何垚一起,如同脱缰的马,猛地向上窜起一大截。

“咔嚓哗啦!”

就在两人身体离开的刹那,他们脚下近两米长的栈道彻底分崩离析。

腐朽的木板、断裂的绳索如同被肢解的骨骸,翻滚着坠入无尽的雾海,连回响都迅速被吞没。

何垚和冯国栋重重摔在鹰嘴崖平台边缘的岩石上,碎石硌得人生疼,但坚实的触感却让他们几乎要喜极而泣。

何垚的第一反应是手摸向胸口。

油布包还在,虽然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完好。

他紧紧捂住,仿佛那是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下面还有人!”

岩奔的声音冷硬中带着凝重。

他依旧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姿态,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下方。

他的两个同伴也凝神戒备。

下方雾气翻滚,一片死寂。

刚才的袭击者似乎被岩奔那一箭震慑,或是同伴的死伤让他们不敢再轻易露头。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和杀意并未消散,反而像毒蛇般潜伏在乳白色的雾障之后。

冯国栋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和何垚的伤势。

何垚除了旧伤,新增了手臂上被冯国栋抓出的淤紫和绳索勒伤,以及惊吓后的虚脱。

冯国栋自己则是小腿被弩箭擦伤,左手抠岩石的几根手指血肉模糊,但都是皮肉伤,倒不影响行动。

“不是巡逻队的人,”冯国栋喘息稍定,低声道:“用的是弩箭,且配合默契,又懂得利用地形和雾气掩护应该是山里的居民”

岩奔缓缓收弓,但箭仍搭在弦上。他走到平台边缘,俯瞰着下方吞噬一切的雾海,沉声道:“他们上不来。栈道毁了唯一的路。但这雾不会一直这么浓,他们也可能从别的方向绕或者用别的办法。”

他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何垚三人,“鹰嘴崖易守难攻,但也被困死了。我们必须尽快决定,是固守待援,还是另寻出路。”

“固守待援?等谁?”马粟毕竟是个半大孩子,心直口快,“老黑叔他们能找到这里吗?”

何垚靠坐在冰凉的岩壁上,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但脑子却高速运转起来。

固守,看似安全,实则被动。

赵家能动员得了这些山里猎户,说明他们的搜索网络和决心远超预期。

等老黑?希望渺茫。

等雾散?对方可能有更多手段。

而且,文件必须送出去,每多耽搁一秒,这个可能性就减弱一分。

“不能等!”何垚嘶哑着声音,“岩奔大哥,你说能帮忙把东西送出去。现在还能做到吗?”

岩奔走近几步,蹲下身与何垚平视。

他那双看惯山林生死、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映着何垚苍白却执拗的脸。

“路,不止栈道一条”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鹰嘴崖后面是断魂涧。涧底有水,通着地下暗河。暗河出口,在三十里外的野人谷。那里就完全超出了邦康的地界。”

他和何垚都刻意回避提到刚才的追兵。

断魂涧、野人谷

光是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冯国栋倒吸一口凉气,“断魂涧?那地方我听人提到过,是绝地!猴子都难攀!”

“有路!”岩奔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猎户的‘路’。世代相传,避兵躲祸用的。很险,知道的人也少。我可以带你们走一趟,但”

他目光扫过何垚伤痕累累的身体和虚弱的脸色,“他的身子骨,未必撑得住。

何垚撑着岩石努力站起来,“我没问题!”

他看着岩奔,一字一顿道:“必须行。东西送不出去,我们所有人,还有山下那些可能正在遭罪的人,都得死。冒险,才是唯一活路。”

岩奔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崖顶的风吹动他粗硬的头发,雾气在他周身流淌。

他在衡量,衡量承诺的分量、衡量风险与道义。

或许,也在衡量眼前这个看似虚弱却眼神烧着火的年轻人,值不值得他押上自己和族人的安危。

终于,他重重一点头,“好!等雾稍散,看下面动静。若他们不退,我们就从后面走断魂涧!现在,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吃点东西。”

决定已下,众人不再多言。

岩奔安排两个猎户在平台不同方位警戒,重点盯防栈道断口下方和两侧可能攀爬上来的岩壁。

他自己则和马粟一起,迅速检查了平台上那几间几乎与山岩一体、用原木和石板搭建的简陋木屋。

屋里积了厚厚的灰,但储备着一些陈年的肉干、粗糙的盐块和用兽皮包裹的勉强能引火的干苔藓。

甚至在一个角落,还找到了两把锈迹斑斑但尚能使用的砍刀和几个破陶罐。

冯国栋抓紧时间为何垚重新包扎伤口,用了岩奔给的更多药粉。那药粉效果奇佳,敷上去清清凉凉让人疼痛大减。

他又强行让何垚吃下几块硬得硌牙的肉干,喝了些从岩缝接来的冰凉泉水。

何垚靠坐在木屋避风的角落里,嚼着毫无味道的肉干。体力在缓慢恢复,但精神却紧绷如弦。

他时不时看向平台边缘那令人眩晕的断裂处,看向下方依旧浓厚的、仿佛蕴藏着无数恶意的雾海。

袭击者没有动静,但这寂静比喧嚣更可怕。

因为无法确定他们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在呼叫更多援兵。

“不行还是让岩奔他们把东西带出去?”冯国栋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

何垚看着不远处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慢慢打磨箭镞的岩奔,缓缓摇了摇头。

来到鹰嘴崖之前,何垚确实这么想过。

实在不行,自己出不去的情况下,让马粟带上东西,跟着岩奔或他的族人把东西送出去。

只要回到能通讯的地方,马粟能联系上乌雅或者阿姆事情就成功了大半。

但经历了刚才的遭遇后,他改变了心意。

“刚才用弓弩的人,即便不是岩奔的族人,也是他跟他们村子福祸相依的其他猎户。他们的态度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何垚说道。

“但我觉得岩奔还是靠得住的”冯国栋又道。

何垚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他现在确实是想帮我们的但如果其他村子群起而攻之,在他的族人和我们之间二选一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冯国栋沉默了。

周围只剩岩奔手里石头跟金属撞击发出的单调而有规律的“沙沙”声。

岩奔的动作沉稳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与其说他镇定,倒不如说他也在思考眼下的情形。

“岩奔大哥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了他一方面不愿意辜负了卡莲的委托;一方面又要对自己的族人负责我们只要有一个人留下,他就需要饯行对卡莲的承诺。他也很难”

何垚的话让冯国栋彻底放弃了刚才的念头。

岩奔停下手里磨箭的动作,抬眼看了看何垚和冯国栋。

突然开口道:“前段时间山火蔓延,猎户们赖以生存的环境遭受重创。我们求遍了山神,拜遍了庙宇,没用。神抛弃了我们,也没有人管我们后来,一个村子的后生冒险出山,撞上了卡莲小姐的车她没怪罪,反而亲自带了药冒险进山后来又雇人输送了很多物资,救了我们所有人”

他放下箭,看向远处雾中朦胧的山影,“她没要任何报答,只说山民不易,以后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找她。救援的过程中,卡莲小姐说跟我的小女儿投缘,后来就一直没间断救助我们村子”

他重新拿起箭镞打磨,声音更低了些,“这次她开口,我们说什么都义不容辞。所以,我们来了。只是”

何垚默默听着,胸腔里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暖流。

卡莲

自己淋过雨,所以愿意给其他淋雨的人递上一把伞,甚至打造一艘诺亚方舟。

这是属于卡莲的慈悲。

“她现在的处境,恐怕比我们更难。”何垚喃喃道。

岩奔“嗯”了一声,后面的话题心照不宣的戛然而止。

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是随心所欲。

卡莲是、何垚是、岩奔同样也是。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崖上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的山峦轮廓。

但下方的深谷依旧被一片浓白笼罩。

警戒的猎户没有发出警报,袭击者仿佛真的消失了。

但岩奔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抓起几块碎石,朝着不同方向下方的雾中扔去。

石块坠落,传来或远或近、或沉闷或空洞的回响。

他侧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走回来,语气严峻道:“太安静了。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下面的人没走,他们在憋着坏。可能在等能攀爬的工具,或者”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在等雾散得再开些,用一些远程的玩意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依稀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几声极其模糊、但绝不属于山林自然声响的敲击声,和拖曳重物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不能等了。”岩奔果断道:“准备走断魂涧。现在!”

他迅速分配任务。

一个猎户在前面探路;他自己和冯国栋负责照顾和携带何垚;马粟和另一个猎户携带必要的物资断后。

所谓的“路”,在鹰嘴崖平台的最后方。

一处被厚厚的藤蔓和乱石遮掩的几乎垂直向下的岩缝。

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有阴冷潮湿的气流从下方倒灌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淤泥混合的怪味。

“抓紧我!”岩奔对何垚说道。

然后将一根结实的藤绳系在何垚腰间,另一端牢牢绑在自己身上。

冯国栋也同样和马粟用绳索相连。另外两个猎户们则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彼此照应。

探路的猎户率先挤入岩缝,如同融入岩石的阴影,很快消失不见。

片刻后下面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声。

“安全,可下!”

岩奔道丢下这句话,深吸一口气看向何垚:“闭上眼,跟着我的力道走。别往下看。”

何垚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怀中被兽皮和油布反复包裹紧紧缚在胸前的针灸包。

然后闭上眼,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了引领自己上路的岩奔。

岩缝内的下降,是比栈道恐怖十倍的体验。

根本没有“走”的概念,完全是刮蹭和下坠。

岩壁湿滑冰冷,布满了尖锐的凸起和黏腻的苔藓。

光线几乎完全被遮蔽,只有上方入口处透下的一线微光。但很快也消失在曲折的岩壁之后。

耳边是同伴们粗重的喘息、绳索摩擦岩石的吱嘎声、以及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何垚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时而被岩壁挤压得喘不过气,时而又在岩奔精准的牵引下,荡过道道令人窒息的缺口。

脚下呼啸而上的风,都带着腐朽气息。

何垚不知道自己“下”了多久,他只能紧紧闭着眼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配合岩奔的动作上、集中在护住胸前的硬物上。

伤口在摩擦和撞击中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绷带。但何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和一种濒临极限的眩晕。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吞噬时,下方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呼啸的穿堂风,而变成了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

声音沉闷而巨大,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耳。

同时,一股更加浓烈的水腥气和寒意扑面而来。

“到底了。”

岩奔的声音在轰鸣中显得模糊。

但他手上的力道猛地一变,何垚感觉来自他的那股力道立刻从下坠变成了横向的牵引。

何垚被拉着踉跄了几步,脚下从湿滑的岩石变成了更加湿滑、布满卵石和淤泥的地面。

他睁开眼,却陷入更深的黑暗。

这里几乎没有光线。

只有前方不远处,隐约有一点不知来自何处的磷光,映照出嶙峋怪石的轮廓和一条漆黑如墨的地下暗河。

河水咆哮着,不知流向何方。

先下来的猎户点燃了一盏灯罩被熏得漆黑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汹涌的水汽和气流中顽强地跳跃着,勉强照亮方圆几步。

这里就是断魂涧底。

一个被遗忘在地底深处的世界。

“沿着河边走,向下游。”

岩奔解开和何垚相连的绳索,但依旧紧抓着他的手臂。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断断续续,“路在水边岩壁上,时有时无小心脚下,滑!”

所谓的“路”,不过是洪水期被冲刷出来、枯水期复又露出的一条狭窄岩脊。

它时而被河水淹没,时而被倒垂的钟乳石阻断。

脚下是汹涌的暗河,稍有不慎滑落,瞬间就会被激流卷走尸骨无存。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千万吨的岩石随时会压顶而下。

队伍在微弱的灯光和岩奔等人对地形的惊人记忆中,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

何垚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挪动脚步。

马粟和另一名猎户紧随其后,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在这里,危险不仅仅是脚下的路。还有这地底世界可能栖息的不明生物。

暗河轰鸣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但也让任何异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探路的猎户忽然猛地停下举起拳头,同时迅速熄灭了手中的油灯。

一片漆黑,只有暗河咆哮。

但在这咆哮声中,何垚似乎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难道那些人竟然也追下来了?

不可能!

栈道已毁,岩缝隐秘!

除非

那些其他村的猎户早在一开始就想到了此时这种可能。

黑暗中,岩奔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在绝对的黑暗里没有一丝反光。

他侧耳倾听片刻,对其他人做了几个极其复杂的手势。

冯国栋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不管此刻情形如何,何垚都明白,追兵已然到了。

在这黑暗无边的地底深渊,他们似乎已无处可逃。

岩奔的手按在了何垚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他凑到何垚耳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夹杂在暗河的咆哮声中,“东西给我!”

在何垚的震惊中,岩奔似乎在黑暗中长出了眼睛,精准的切断何垚胸前的油布包,快速将外表覆盖的油布和针灸盒拿在手里。

然后一把将其他东西重新塞回还在愣神的何垚怀中,“往前继续跑!别回头!”

何垚感觉到一双手按上自己肩头重重地捏了捏。带着一种山岩般的决绝。

“不行!岩奔大哥要走一起走!我们”

何垚的话才刚出口,下一刻,岩奔就猫下腰,如同一头准备扑击的猛兽,悄无声息地迎着来路反向没入了黑暗之中。

他没有带走油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就此被地底的黑暗彻底吞噬。

冯国栋一把拉起何垚,对马粟和其他两名猎户低吼,“走!快!跟着水声,往下游!”

他们不再顾忌声响,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岩脊狂奔。

跌跌撞撞,摔倒又爬起,冰冷的河水不时拍打在他们的身上。

身后,遥远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短促的呼喝

何垚不敢回头,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胸前的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肉也烫着他的灵魂。

暗河的咆哮如同地狱的挽歌,为他们送行,也似乎在催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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