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靠在被火烤得微温的土壁上,眼皮沉重却不敢完全合拢。
冯国栋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
火星迸溅,映亮他线条刚硬却写满疲惫的脸。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火堆上,而是锐利地扫视着旱沟的两端,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风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响动。
马粟抱着膝盖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跳动的火焰。
少年人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染上了远超年龄的沧桑和警惕。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或深或浅的呼吸声。
“马粟,”何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黑带了多少人?有没有说怎么安置蜘蛛他们?”
马粟抬起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我们离开的时候,带了营地五六个最能打的。他说这种行动不在人多。安全转移和撤离是关键。至于蜘蛛他们怎么安置倒是没细说,毕竟那时候我们对这边的情况也不清楚……”
何垚点了点头,继续沉默。
冯国栋问道:“不用担心阿垚,我相信老黑一定能顺利找到咱们。”
何垚道:“我只是在想……怎么就发展到这步田地了?”
明明前面自己也不算完全暴露。
其实到这会儿自己也不算完全暴露在赵家人眼皮子底下。在没抓到自己之前,尚有狡辩的余地。
当然,也要看赵家人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冯国栋敏锐的问道。
何垚摇了摇头,在没有铁证的时候,他不愿以最坏的设想去揣度人心。
冯国栋看出了何垚的心思。
这一路走来,至少到现在他们遇到的都是给予他们温暖的人。
所以他换了话题,“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赵家敢无法无天的前提是确定可以完全取代魏家。一旦这些文件被曝光,他们的野心也就到头了。到时候他们不被军政府摁死,也要接受舆论制裁。总之蹦跶不了几天了!”
何垚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一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咱们的处境不妙啊……也不知道魏家内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赵家跳的这么高,我不信魏家一点反制能力都没有了……”
冯国栋停下拨弄火堆的动作,沉声道:“树大根深,但也盘根错节。这种事外人怎么说得清楚……”
大船都是从内部开始漏水。而赵家正等着它彻底沉没,好接收它留下的庞大“遗产”。
冯国栋看了何垚一眼,继续道:“只要东西能送到该有用的人手里,一现在的一切顾虑都不再是问题。但在那之前,我们得活着。”
话题再次回到最现实的一面。
火堆不能烧太大,怕烟和光暴露位置。只能维持一小簇,勉强驱散深夜的寒气。
何垚的高烧在药物和短暂休息的作用下,似乎退下去一点。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断拖着他坠入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冯国栋忽然猛地坐直了身体,像一头觉察到危险的猎豹。
“有动静。”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传来。
何垚和马粟瞬间惊醒,所有睡意不翼而飞。
三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风声。但渐渐地,在那呜咽般的风声中夹杂了一些其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是狗吠。
更像是金属轻轻磕碰的声响,还有几乎被风声吞没的脚步声……
声音来自旱沟的上游方向,正是他们来时的路,也是通往野鸭荡的方向。
冯国栋立刻用脚拨土,迅速将火堆彻底掩埋。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随即被风吹散。
旱沟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三人紧贴着沟壁的阴影,一动不动。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确实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走得非常小心。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无法完全掩盖。
金属的轻响,像是枪械或装备不经意间的碰撞。
听脚步声,不像大队人马,但绝对是带着武器、训练有素的人。
是赵家的巡逻队?
还是……老黑他们?
希望和警惕在何垚心中激烈交战。
他看向冯国栋,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
冯国栋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随时可以扑击或撤退的姿态。
马粟则紧紧护在何垚身前,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短刀。
脚步声在旱沟上方停了下来。
何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就在沟沿上,只要有人往下看一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沟上悉悉索索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开始沿着旱沟的边缘,朝着下游方向移动。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沟底有人,只是例行搜索这条可能的路径。
三人依旧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冯国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走了。不是冲我们来的,像是在沿线布控或者搜索。”
“是赵家的人?”马粟小声问。
“听装备和脚步声像,”冯国栋皱眉,“他们在这条旱沟布控……说明搜索圈在扩大。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这条沟藏不住人。”
“可老黑叔……”马粟急了。
“等不及了。”何垚挣扎着坐起来,“我们必须主动往汇合点移动。马粟,你说的旱沟通向的土路,离这里还有多远?那条路安全吗?”
“旱沟再往前大概一里多地,就能上一条老土路。那路很偏,平时只有采药的和偷猎的走,不怎么安全,但……确实比待在这里强。”马粟快速说道:“沿着土路往东北方向走,大概半天路程,有一个废弃的伐木场。如果老黑叔在这一带找不到我们,应该会找去那里。”
“伐木场……”冯国栋沉吟,“目标太明显了。赵家的人如果沿着旱沟和土路搜索,也很容易找到那里。”
“那怎么办?”马粟似乎没了主意。
何垚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向旱沟延伸的黑暗深处。
身体在抗议,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但理智告诉他,停留就是等死。
“走。”他咬着牙,着土壁站起来,“不能去伐木场。我们偏离土路,进山。缅北的山林才是最好的藏身地。马粟,你对这附近的山熟吗?”
马粟眼睛一亮,“那可太熟了!山里小路多,山洞也不少,只要进了山,赵家的人想找到我们就难了!但老黑叔他们怕是也难……”
冯国栋一拍大腿,“都什么时候了?就这么办!先进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然后再想办法联系老黑!或者……咱们直接往边境方向摸!阿垚,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计划已定,三人不再犹豫。
冯国栋仔细清理了他们停留过的痕迹,尤其是火堆的灰烬,用泥土和枯草彻底掩盖。
然后,他扶着何垚,马粟在前探路。三人沿着旱沟朝着下游方向,也就是马粟说的土路入口,悄无声息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