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几个小时。何垚猛地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刷着陈旧白浆的低矮天花板,还有几处渗水的黄渍。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除了他躺的床,就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以及墙角堆着的几个药柜。
空气里弥漫着的草药味,提醒何垚这里是秦大夫的地盘。
“醒了?”
秦大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但眼神却落在何垚脸上。
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皮囊直达内里。
“感觉怎么样?烧倒是退了些。”
何垚动了动,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粗糙地拼凑起来。
秦大夫起身,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温水,示意何垚喝掉。
“他们俩在外面守着。文件还在机器里,需要时间。”秦大夫顿了顿,又道:“你身体底子不错,感染控制得还算及时。你这病发的突然,是受了自己,还是遭了什么重大变故?”
一针见血的话,立刻让何垚眼前又浮现出阿才的脸。
那种沉重如实质的愧疚与恐惧,压在他的胸口。
他杀了人。
无论阿才该不该死,那条生命终究是在他手中终结的。
这份重量,比何垚背负过的任何原石、任何债务都要沉重。
“心病还要心药医。你自己不把心结解开,喝什么灵丹妙药也白搭。”秦大夫道。
“秦大夫……多谢。”何垚真诚道谢。
“不必谢我。”秦大夫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拽丫头开了口,我不得不帮。况且……赵家最近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罔顾人命,与虎谋皮。邦康若真落到他们手里,只怕再无宁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喘气,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历经风霜的力量。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何垚问道。
秦大夫摇头,“很不好。赵家以‘缉拿杀害合法商户的凶徒’为名,实则在全城搜捕与魏家有关、或可能与此事有牵连的一切人等。巡逻队已经来过这条街两次,盘问得一次比一次仔细。我这里……他们暂时还没硬闯,但也是早晚得事。赵家那位,这次是铁了心要借此机会,彻底打压魏家。”
“他们锁定目标了?”何垚问。
“那倒没有,”秦大夫看了他一眼,“只是你与魏家关系匪浅,在邦康又没有牢固的根基。在赵家需要一个‘凶手’来坐实魏家‘破坏邦康稳定、残害无辜商户’的罪名时,是最好的背锅对象。这个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拽丫头……也可能是任何一个符合条件、容易被他们拿捏的软柿子。要不然,你以为赵家的巡逻队为什么对她那里那么上心?”
秦大夫看的确实透彻。
何垚的心跟着他的话往下沉。
秦大夫描绘的这个局面比何垚预想的更糟糕。
不仅自己自身难保,还可能成为赵家攻击魏家、甚至引发更大冲突的导火索。
“冯大哥和拽姐打算怎么做?”何垚问道。
秦大夫正要开口,帘子被轻轻掀开,冯国栋闪身进来。
看到何垚清醒,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阿垚,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何垚扯出一个笑容,“外面怎么样?有什么计划?”
冯国栋看了一眼秦大夫,压低声音道:“赵家正在重点排查受伤、独行、形迹可疑的人。还派了人守住了你的店和美容院。这里虽然隐蔽,但你和拽姐的目标太大。秦大夫这儿,撑不了多久。拽姐联系了卡莲……”
何垚的呼吸猛地一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只有她,现在可能还有办法,在赵家的眼皮子底下为我们争取时间、提供一些援助。”冯国栋语速很快,显然已经反复权衡过,“魏家虽然现在风雨飘摇,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在城内,总还有些赵家一时半会儿伸不进手的地方。卡莲毕竟是魏金的未婚妻,能动用的资源比我们多得多。而且以赵家目前针对的人员情况,他们至少目前没打算跟魏家的核心硬碰硬。”
“不行,”何垚缓缓摇头,“不能把卡莲拖进来!”
冯国栋叹了口气,“只怕现在想劝也劝不住了……”
这倒是真的。
如果拽姐视线来征求何垚的意见,何垚绝对不可能同意她这么做。
可卡莲一旦知道了他们的处境,想让她袖手旁观是不可能的。
何垚太了解卡莲的脾气了。
秦大夫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镜片,缓缓道:“卡莲我见过,是个好姑娘……心性坚韧,又重情义……但也正因为这一点,如今才被困得更深……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话音刚落,外面隐约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嚣,还夹杂着引擎声和粗暴的呼喝。
屋内三人瞬间噤声,秦大夫脸色一变,起身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窥探。
街口处几辆敞篷吉普车停下,跳下来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动作比之前的巡逻队更加迅捷、专业,眼神也更凶戾。
领头的军官正在跟街口原本的巡逻队员交涉,手指不时指向街道两侧的店铺。
“是赵司令的直属卫队,比巡逻队难缠得多。”秦大夫放下窗帘,声音凝重,“看来他们已经逐渐失去耐心,开始动真格的了。这里……估计躲不过去。”
压力瞬间淹没了房间里的所有人。
何垚问道:“文件还要多久?”
秦大夫看了一眼角落那台依旧在低沉嗡鸣的机器,“最少还要八个小时。现在强行中断,等于前功尽弃。”
八个小时。
与随时可能到来的搜查之间,是一场与时间的残酷赛跑。
“不能把机器转移吗?”冯国栋问。
秦大夫摇头,“这机器移动起来动静大不说,重新启动、校准环境参数都需要时间,而且极不稳定。转移的风险比留在这里更大。”
“那就只能赌一把了,”何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决然,“赌赵家的卫队不会那么快搜到这里、赌在他们进来之前,我们能拿到处理好的文件离开。”
冯国栋看着何垚苍白的脸和眼底那股不肯熄灭的火,重重点头,“好,那就赌!我出去盯着外面,顺便看看拽姐那边还有什么办法。”
说完他拍了拍何垚的肩膀,出了房间。
秦大夫重新坐回何垚床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展开。
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躺着别动,我给你行几针,固本培元,也能稍微镇镇惊厥之气。你现在这身体情况,还是多注意点好。不要总觉得自己年轻,就可以胡作非为。”
冰凉的银针依次刺入何垚身体的穴位,细微的酸胀感奇异地抚平了何垚体内翻腾的焦灼和隐痛。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摒弃脑中那些纷乱血腥的画面和沉重的负罪感。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切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外面的喧嚣时近时远,士兵盘查的呵斥声、店铺老板的哀求辩解声、偶尔响起的零星犬吠……
每一种声音都像钝刀子,在何垚紧绷的心上来回磨蹭。
秦大夫坐在桌边,看似平静地翻着那本旧书。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起身走到窗边或门口,凝神倾听片刻。
何垚能感觉到,这位老人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神同样系于邦康的安危。
他收留自己几人,应该也不仅仅是看在拽姐的面子上,更是一种对赵家暴行无声的抗争,对这片土地未来的一丝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冯国栋再次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
“怎么样?”何垚立刻问。
“卫队已经搜到斜对面那家杂货铺了,盘问得很细,还砸了些东西。”冯国栋语速急促,“拽姐那边还在做各种尝试。我刚才看到大力了……在街角跟一个摆摊的说了几句话,又匆匆走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到底走还是不走?”
“算是个好消息,”何垚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至少说明大力已经知道我们这边出事了。秦大夫,最快什么时候能知道文件的结果?哪怕只是部分!”
秦大夫看了一眼机器上的计时器,“如果一切顺利,六个小时后,可以尝试取出第一批初步干燥的纸张进行检视和简单处理。但要达到能安全翻阅、携带的程度,至少需要八到十个小时。”
六个小时,正好卡在子时前后。
而搜查的卫队,可能随时会破门而入。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时间差。
“那就想办法拖住他们!”冯国栋眼神一厉,“我去制造点动静,把卫队引开!”
“不行!”何垚和秦大夫异口同声的否决。
“太危险了!”何垚急道:“我们需要的不是把他们引开一时半刻,而是争取到足够文件完成的时间!”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像倒计时的秒表,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秦大夫缓缓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他从里面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瓷瓶,又拿出一包用桑皮纸包着的、气味辛辣的干草药。
“老朽行医几十年,别的本事没有,对一些旁门左道,倒也略有涉猎。”秦大夫的声音缓慢平静,“卫队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他们凶悍,但多疑;他们贪婪,但也惜命。”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将瓷瓶里的粉末和干草药仔细混合,动作娴熟而专注。
“这是……”冯国栋疑惑。
“一点小把戏。”秦大夫没有抬头,“混合之后点燃,产生的烟雾无色无味,但能让人在一定时间内产生轻微的幻觉。精神亢奋,继而疑神疑鬼,注意力难以集中。如果剂量和风向控制得当,可以让搜查的人‘感觉’这栋房子‘不干净’,或者……让他们彼此之间产生些无端的摩擦。”
何垚立刻明白了秦大夫的意图,“您是想……用这个扰乱他们的搜查,拖延时间?”
“只能试试。”秦大夫将混合好的药粉小心地包好,“不能直接对着人用,那太明显。想办法让烟雾从房子外围,特别是门窗缝隙慢慢渗入他们暂时歇脚或休息的区域。效果未必显着,持续时间也有限。但试一试又没坏处。”
这是个古老而冒险的法子。成功与否全凭天意和对手的心志。
但此刻,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都值得抓住。
“需要我做什么?”冯国栋立刻问。
秦大夫将药包递给他,又详细交代了点燃的位置、风向判断以及撤离的路线。
“切记,不可贪功,点燃后立刻离开绕回这里。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是正面冲突。”
冯国栋郑重接过药包,用力点头,“明白!”
“秦大夫,这会不会连累您?”何垚担忧的问道。
毕竟这东西指向性多少有些明显。
秦大夫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然又讥诮的笑容,“老朽一把年纪,在这邦康见过太多风雨。失尽人心的是他们。况且……赵家还有几个核心的老骨头离不开我的针灸术。你安心躺着保存体力。今晚,无论文件能否保全,你们都必须离开这里。”
冯国栋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外面的昏暗走廊。
何垚躺回病床上,看着秦大夫的侧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矍。